《过去和美国关系好的都富了,和美国关系差的都穷了,那现在呢?》-浅谈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和中国对日本制裁的背后逻辑
1月7日,川普总统明显心情很好,他在他的真相社交上高调宣布,委内瑞拉临时政府已经同意向美国移交三千万到五千万桶“高质量、受制裁的石油”,这些石油将按市场价格出售,而出售所得将由他本人亲自部署,以确保“真正用来造福委内瑞拉人民和美国”。这句话听起来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制裁从来不是一种剥夺,而是一种托管;而解除制裁则意味着美国有权利去合理分配另一个国家的公共财产,而分配剩下的残羹剩饭则是对他国的莫大一种恩赐。
即使现实是如此残酷,但这样的宣布还是少不了让许多人为之鼓与呼,因为就在不久前,被美国制裁的俄罗斯、伊朗和委内瑞拉,每天仍然向全球市场提供着大约1600万桶原油及成品油,被迫以较市场价低约20%的折扣出售。按日计算,这依然是接近10亿美元的销售额。但问题是这些漂浮在海上的幽灵船正越来越被难以接手,而且即使这些油被卖出去了,钱也很难完整、顺畅地回到各自的国内:结算受限、保险受限、航运受限,珍贵的现金流在路上被层层截留,这些被制裁国家的财政像一只被戳了洞的桶,源源不断的流着血,而被制裁国的居民,则只能把仇恨压到自己国家的执政者身上,无能的政府,愤怒的居民,失控的基层,反对派在海外摇旗呐喊,而一日高过一日的物价也让普通人没有力气想的更远,只能被动的被裹挟着,走上街头,开始摇晃美国的国旗,去祈求那能被赋予的残羹剩饭。于是现在,美国愿意出面接管了,按市价卖油、集中管理资金,反而就被描绘成一种秩序回归和欢迎委内瑞拉回到美国秩序的前奏曲,而很多人立刻开始自动续写熟悉的后半段剧情:委内瑞拉会不会像伊拉克一样?只要重新和美国站在一起,只要解除制裁、引入资本、修复油田,一切就会好起来。是的,一切就会好起来。
1989年,伊拉克石油出口约240万桶每日,人均GDP3791美元。入侵科威特后,美国推动联合国实施全面制裁,伊拉克出口迅速跌至30万桶每日,人均GDP掉到1000美元左右。国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贫困化。随后是战争、长期动荡和人道主义灾难,超过20万平民死亡,250万人沦为难民。直到2003年后,制裁逐步解除,国际资本重新进入,伊拉克的石油产业才慢慢恢复。到了今天,伊拉克日均出口已恢复到330万桶左右,人均GDP回升至5000美元以上,总算是被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而中国,这个原本当年被反贼们定义为下一个清除目标的异议者,正深度参与了伊拉克的重建过程,直接投资规模超过22亿美元,在2024年伊拉克的新一轮油气区块招标中,7家中国企业中标了10个项目,成为伊拉克能源体系里最重要的外部参与者之一。于是伊拉克人民的苦难史被反贼们直接略过,而是直接说中国官媒现在已经不敢去报伊拉克的新闻了,因为在反贼们的逻辑里,当时中国正是靠着美国的东风,加入WTO融入世界贸易体系,让中国人过上了几年好日子,而现在中国跟美国的关系正在变坏,所以中国人马上又要过差日子了,而且是非常非常差。因为不只有伊拉克的例子,还有现在委内瑞拉的例子,在2014年,委内瑞拉原油产量仍有240万桶每日,人均GDP接近1.6万美元,远超当时和现在的中国;随后跟美国关系差了,于是整个国家在制裁、管理失序和投资断裂的叠加下,产量一度跌到50万桶每日,人均GDP掉到4000美元左右。你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和美国关系好的都富了;和美国关系差的都穷了的真实印证吗?
但如果我们真的讲事实和逻辑,这句话之所以成立,并不是因为美国更文明,所以跟他来往的国家变富,而是因为它同时掌握两样东西: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和全球金融结算体系的总闸门。你不仅要能把货卖进美国,还要能用美元结算、买保险、租船、融资、对冲风险。只要你在这套体系里,资源就能顺畅地变成现金,现金再变成机器、产能和增长;而一旦成为美国的敌人,被踢出这套交易体系,哪怕你地下埋着油,账面也会因为被制裁而迅速枯竭。但这套逻辑只是存在于过去,随着俄乌战争的开打,这套逻辑开始破裂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欧美对其实施的制裁并不比当年的伊拉克温和:能源限制、金融封锁、资产冻结、SWIFT踢除、技术禁运一应俱全,而随着北溪天然气管道被炸毁,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欧洲和他终于分道扬镳。2022年的欧洲和美国普遍相信,俄罗斯会因为被制裁而迅速在这场战争中失败,国家政权也会迅速垮掉。但现实是,俄罗斯受伤了,却没有倒下。而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因为交易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结算没有停止,只是换了货币;市场没有枯竭,只是转向亚洲。2024年,中俄贸易额达到约2450亿美元,在高基数下仍维持增长。其中,中国对俄出口超过1100亿美元,主要是机械设备、汽车、电子产品、工业品;自俄罗斯进口约1300亿美元,以能源和原材料为主。更重要的是,中俄贸易中本币结算比例已接近甚至超过90%,美元在双边贸易中几乎退出。在这样的贸易体系里,中国并不是援助俄罗斯,而是在一个被迫重组的世界里,成为俄罗斯唯一能规模化替代西方的工业供应者。从汽车到工程机械,从电力设备到消费电子,中国制造填补了西方撤出的空白;而印度和中国一起,成为俄罗斯能源的主要买家。制裁没有让俄罗斯断气,只是让它的贸易利润被压缩、路径变灰,但国家机器依然运转。这一刻,原来美国的那套朋友敌人的旧逻辑开始失效了。
现在的世界,不再只有美国这唯一一个秩序供应者了。今天的美国,虽然仍是全球第一大消费市场,但中国已经是第二大消费市场;而且如果我们按商品实物量计算,中国甚至可以被视为全球第一大消费体,远超美国一个量级。2024年,中国进口了2.66万亿美元商品,出口了3.68万亿美元商品;美国同年出口约3.19万亿美元,进口约4.11万亿美元。更关键的是,中国是全球第一制造业大国,与130多个国家互为最大贸易伙伴,中国是最大的资源进口国,也是最大的工业制成品出口国,而美国的出口中,第一份额是农产品,为1866亿美元,第二份额是石油,为1185亿美元,第三份额是成品油,为1175亿美元。这意味着,被美国踢出那套体系,不再等于被世界踢出所有体系。原本那句“跟美国关系好就富,跟美国关系差就穷”的判断,开始变成:谁能同时处理好与中美两套体系的关系,谁就有空间;谁同时得罪中美,谁才真正危险。而这也是为什么俄乌战争开始后,中国开始对日关系急转直下的原因了。
因为对于中国这么一个制造业大国来说,所有的资源国尤其是第三世界资源国,都是其潜在的合作伙伴,中国可以通过基建输出和工业能力提供,使得这些国家的能源更容易被开采再出售给中国,而其初步完成的工业化给了中国的工业产品变现的地方,随之而来提升的人均gdp又是中国消费类产品的落脚点,所有变化最剧烈的地方,就在南方国家身上,2024年,中国对全球南方的出口规模已经达到1.6万亿美元,比对美国和西欧的出口总和还要高出约50%。全球南方在中国出口中的占比,从2015年的35%上升到2024年的44%,并贡献给了中国贸易顺差的54%。这不是简单的市场转移,而是工业体系在重构。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业正在向上游猛进。以汽车为例,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491万辆,首次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一;2024年继续增长,达到641万辆,超过日本保持了39年的世界记录。中国新能源车在欧洲、拉美、中东和东南亚全面铺开,而日本车企在电动化转型上的迟缓开始显现。在东南亚,中国企业在电池、整车、零部件和基础设施上同步布局;日本企业原本的“主场优势”被不断蚕食。这里不再只是低端代工区,而是中日产业外溢的正面战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中日关系发生了质变。
不管中国愿不愿意承认,中国的出口结构正极速转变,与日本和韩国等发达国家的出口产品重叠度正明显上升,目前的相似度已经达到0.7左右,而未来随着中国需要自己的制造业再往上迈一个台阶,再扩大更大的市场,那么中日从过去的政冷经热走向完全敌对的敌人,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因为对于同为制造业大国的两个国家来说,在这个存量市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高端制造业,又是利润最大的那一块,谁都不会去轻易放弃。所以当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公开宣称“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在中国看来,这也不再是外交辞令,而是供应链与安全风险的明示。随之而来的,就是中日贸易战的实质化:中国开始对日本实施军民两用物项禁运,并明确禁止第三国向日本转售相关物资,第一次系统性地复制美国的长臂管辖逻辑,试图把日本拖入当年资源国被制裁时那种结构性困境。而美国这边,也在另一条线上重新定价“友好”。现在的美国,制造能力下降、产业空心化加剧,债务膨胀明显,通胀迟迟不能下探,所以他急于恢复制造业,于是要求盟友出钱出力。日本,这个过去被美国大力扶持的朋友,现在正被要求对美投资5500亿美元,而日本的外汇储备不过才1.36万亿,其中这里面还有买的美债1.2万亿,可以说原本做美国的朋友已经很吃力了,而这一刻,“和美国关系好”不再意味着能够轻松的搭顺风车,而意味着已经富起来的盟友,要为美国的再工业化买单。而中国这边,为了巩固自身制造业地位、提升工业层级,也开始对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国家施压,与美国在不同方向上共同挤压日本这些国家的产业空间。
所以现在的世界,正在进入一个真正危险、也真正诚实的新阶段。在这个阶段里,已经没有所谓“站对边就能过好日子”的捷径了。因为所谓的“朋友”,正在被重新定价;所谓的“敌人”,也正在被重新衡量。国家之间不再靠道德划线,而是靠体系吸附能力分层。你能不能活下来,不再取决于你喊了什么民主自由,而取决于你能不能被某一套完整的生产—消费—结算—金融体系所接纳。
这正是委内瑞拉的真实处境。它并不是突然“迎来希望”,而是被重新放回了一条早已写好的轨道上:资源可以被接管,现金流可以被监管,收益可以被解释为造福人民,而人民本身,却永远只是账面之外的变量。石油是能被卖出去了,股市也迎来了上涨,连新闻标题都会在欧美的报纸上重新变得积极,但委内瑞拉的人民是否真正拥有自己的命运,并不取决于政变后的政治体系,而取决于谁控制那条资本进出的路径。同样的逻辑,也正在日本身上发生。只不过日本不是被制裁的对象,而是被重新征用的对象。它不再是那个被美国扶持、被允许在全球市场扩张制造业的模范盟友,而是被要求用外汇储备、产业资本和技术能力,为美国的再工业化买单。所谓的友谊,正在被量化成投资额度;所谓的同盟,正在被规划成日本的工厂远渡重洋,在新的大陆重新吐出黑烟。
而中国站在这条断裂线上,位置异常清晰,也异常冷酷。它不再是那个单纯依赖美国市场的追随者,也不再满足于做全球低端制造的承包商。它正在把工业体系向上抬,把市场重心向外推,把结算和供应链向自己集中。在这个过程中,它必然要与日本、德国这些制造业大国正面碰撞,也必然要在灰色国家中制造选择释放压力。不是因为意识形态,而是因为制造业和服务业没有退路——在存量世界里,不进则退,不赢则死。
所以,当反贼们还在反复咀嚼那句过期的格言“过去和美国关系好的都富了,和美国关系差的都穷了”,他们其实是在用上一个时代的经验,去解释一个已经彻底变形的世界。而现在真正成立的规则是另一套:你可以做美国的朋友,但要准备好为美国的衰退承担成本;你可以做中国的朋友,但要接受被纳入一套高度竞争的工业体系;你可以做美国的敌人,但前提是,你背后必须站着中国;而你如果同时失去中美,那你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是价值判断,而是结构事实;不是善恶对立,而是体系筛选;不是谁更民主自由正义,而是谁更能承载别人的生存。所以现在真正应该值得恐惧的,不是站错队了,而是你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给你站队的空间了。
新的时代并不是开始了,它只是终于不再装作温和而已,而这一切都启于前些年,那是一个冬天,习近平拉着普京的手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由我们推动,这在当时只是新闻上的一段话,却成这个新时代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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