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今天回来了。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让我有些不惯。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折叠椅上,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些。
我在佛山的制衣厂,他在广州的工地。地图上两个点挨得很近,中间却隔着地铁公交和整整三个半小时的奔波。这距离需要郑重计算,要算请假的工钱,要算来回的路费,要算这份奢侈是否值得。
更多时候,是不值得的。
我的出租屋月租两百,他的工棚里睡着十几个同样沉默的汉子。我们都习惯了把身体安放在最便宜的位置,好让薪水能稳妥地流向更远的地方。
这十几年来,我们很少提起彼此。电话里永远是那几个数字。这个月寄了多少,女儿学费还差多少。我们的对话像一张简略的会计报表,清晰,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抒情。
如今儿子成家了,这让我们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也空了半。女儿还在读大学,她的前程是一盏看得见的灯,悬在不算太远的未来。我们私下里会小声说:“等女儿毕业,或许就好了”。可那“好了”究竟是什么,我们却说不具体。
有人说,我们这不叫奋斗,叫生存。我从不反驳,从农村的田埂走到城市的流水线,没有人教我们该握紧什么。我们像两棵被风偶然吹到水泥地缝隙里的草,只能拼命往下扎根,抓住每一粒能抓住的尘土。我们摸着彼此模糊的背影,在雾里搀扶着往前走。
此刻,他就在这间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的屋子里。空间狭小,我们反倒有些局促。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有些笨拙。
烛光点亮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的纹路像被突然照亮的沟壑,深深浅浅里,全是我熟悉的、沉默的岁月。我们都没有说话。许愿是件太轻巧的事,我们已经习惯了把愿望压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烛光摇曳着。我们静静地分食那一小块甜腻。窗外是别的出租屋零星的灯火,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这个夜晚,和过去千百个独自度过的夜晚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完全不同。
明天,他又将踏上那三四个小时的归程,回到他的钢筋水泥之间。而我,也会回到我的缝纫机前。生活不会因为一个生日就改变它的轨迹。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盏小小的烛光熄灭之前,我们共同承担了这份名为“家”的、沉默而结实的重量。它不闪耀,却足以让两个在世间漂泊了大半生的人,稳稳地站在地上,并且相信那盏关于“或许”的灯,即便遥远,也总归是亮着的。”
@我心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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