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随手在手机上写了点字,没想到不少人留言,挺深情。就多写一段吧。巴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艺术家住在一个不大的城市,隔壁人家养了小狗,它和艺术家交处很好。“文革”期间,艺术家被批“里通外国”,拳打脚踢,棍棒齐下,一条腿也被打断。专政队押着游街示众,他衣服撕破了,满身是血和泥土,口里发出呻唤。熟人看见他,都假装不认识掉开头去。只有那只小狗从人丛中跑出来,它亲热地叫着,到处闻闻,用舌头舔舔,用脚爪抚摸他。专政队赶它走,用脚踢,拿棒打,都没有用,它一定要留在朋友身边。
最后专政队用大棒打断了小狗的后腿,它发出几声哀叫,痛苦拖着伤残的身子走开了,地下留了一滩血。
艺术家关了几年才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肉去看望那只小狗。邻居告诉他,那天狗给打坏以后,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吃,哀叫了三天就死了。
巴金也写过自己养过的一条小狗,叫“包弟”。一条小黄狗,干干净净,会作揖,讨糖果吃。全家人都喜欢它。外出吃饭,巴金的爱人萧珊总要向服务员讨一点骨头回去喂包弟。
1966年,红卫兵开始上街抄“四旧”,砸门大喊要打死狗。包弟尖声吠叫,这让巴金胆战心惊。当时他随时会被打倒,为了不引起更大麻烦,全家人商量把狗送走,可这时节谁人敢接收呢?这天晚上,全家透过竹篱看见隔壁被抄家,红卫兵抄了东西进进出出,大声叱骂,摔破坛坛罐罐。思前想后,家人决定把包弟送给医院做实验用,这总好过被红卫兵打死。
小狗送走,巴金想起包弟向他作揖讨东西吃的情景,暗暗流泪……在他眼前出现的不是摇头摆尾、连连作揖的小狗,而是躺在解剖桌上割开肚皮的包弟。
巴金说:我不能保护一条小狗,我感到羞耻!为了想保全自己,我把包弟送到解剖桌上,我瞧不起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我就这样可耻地开始了十年浩劫中逆来顺受的苦难生活,而我自己也变成包弟……
十三年过去,巴金一直住在那里,每天散步的时候,脚下是一片衰草,他就想起包弟……他像做了一场大梦,身心熬煎。他觉得这样的熬煎是不会有终结的,除非给自己过去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了总结,还清心灵欠债。巴金终于说:我不怕大家嘲笑,我怀念包弟,我想向它表示歉意。
然后,他写了《随想录》,也就是大家所说的文革“忏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