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鉴中国:"中媒知多少"
从「央媒层级」、「采编权」到404报道消音、以及通报时代的新闻生态观察
一、你以为“央媒”只是几家大媒体?其实它更像一套“信息金字塔”的顶层
很多人把“央媒”当成“国家级媒体”的同义词。但在中国的信息结构里,央媒更像金字塔塔尖:它的重点不只是“影响力更大”,而是层级更高、功能更明确——在传达官方意志、引导舆论、维护意识形态安全、服务治理目标等方面,处在更核心的位置。
央媒是什么:先看“身份”,再看“内容”
央媒是中央级主流媒体,属于体制内媒体,由中国共产党组织领导。它处在媒体体系的高位,承担反映、组织和引导舆论的任务,并以党的意志在法律范围内开展活动。与市场媒体相比,它更像“制度部件”而非“内容产品”:很多时候,央媒的价值不在于在市场上竞争流量,而在于它能提供更稳定的方向性表达。
媒体系统像“政治金字塔”:层级本身会放大分量
中国官方媒体系统存在严格等级。层级不仅影响资源,也影响一条消息被当作“权威表述”的程度。同一事件,不同层级媒体用不同方式呈现,外界往往会给出不同“分量判断”。在这种结构里,“谁说”与“怎么说”几乎同等重要。
塔尖的“三大央媒”:正部级的权威中心
人民日报社、新华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如央视)是正部级单位,常被称为“三大央媒”。
它们的表述常被视为最接近官方立场的“基准版本”,容易成为其他媒体引用、跟进和对齐的参照。注:同级别的有中宣部
副部级央媒:负责把“性质讲清”
除正部级外,还有《求是》《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等副部级央媒。《求是》更突出“阐释与定调”:不一定追求最快,但更强调把议题性质、边界与重点说清楚,让讨论有一条更明确的叙事轨道。
央媒不止“三家”:约19家中央主要新闻单位
央媒是一套系统而非几家品牌。中央主要新闻单位约19家,覆盖不同定位与传播形态,但共同点是处在更高政治层级,承担重要宣传职能。它们往往能分工协作:有的负责权威发布,有的负责解释框架,有的面向特定人群做传播表达。
平台时代:网站与子品牌是“同一体系的不同端口”
央媒的权威表达早已不只靠报纸和电视,而是拆成一整套“多端口输出”: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是网络端延伸;与此同时,央媒还会运营更平台化的公众号、视频号与栏目,用更像社交媒体的语言做评论、解读与议题包装。对读者来说,这些账号名字未必一眼能看出“出身”,但背后往往有明确的主办单位与层级。
比如,“侠客岛”是《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账号,常以“岛叔”等人设输出短平快评论;
共青团系统的新媒体常自称“团团”,文风更年轻化。
《人民日报》在新媒体端则偏向塑造更成熟的形象,常推送书摘与情绪抚慰型内容。
关键差别在于:同样的文字,一旦挂在央媒体系的端口上,就会被很多人当作“更可靠的信源”,因此更容易获得不同的分量。
央媒为什么重要:意识形态与治理两条线并行
新闻舆论工作被提升到“治国理政、定国安邦”的高度,强调党管媒体、避免舆论管理空白,并把舆论引导能力视为治理能力的一部分。央媒因此不仅是“报道者”,也常被当作“组织表达、组织理解”的关键工具。
二、谁能采访,谁只能转载:信息分层与“采编权”
如果把中国媒体生态想成平等的资讯市场,容易误判现实结构。更贴近的描述是:它是一套垂直体系,通过政治层级与“采编权”的特许分配,把媒体分成上下游。分水岭不在流量,而在更硬的能力:能不能正式采访、能不能原创采编。
三元结构不对等:采编权集中在体制内媒体
中国媒体系统常被概括为体制内媒体、市场化媒体、网络自媒体三元结构,但核心采编权主要掌握在体制内(官方)媒体手中。是否能做正式采访、能否发布原创新闻,直接决定了它在信息链条中的位置:上游生产“可被当作新闻的事实”,下游更多做整理、转载与评论。
一类与二类资质:决定“能采”还是“只能转”
正规官媒(中央与地方官媒)通常具有一类新闻资质:既可原创采编也可转载,其采编人员尤其中央媒体记者处在体制内信息流动核心。
许多商业新闻网站被归类为“资讯网络平台”,多为二类资质:可转载、不可采访、不可制作正规新闻报道。因此平台上的自制内容或评论,在性质上更接近自媒体表达,而不是制度意义上的正规新闻。这种差异会影响信息核实与追问空间:不能采访时,很多内容只能停留在公开材料与转载链条上。
采编权:持证记者是制度入口
前面说的“采编权”,不只是机构资质的标签,更会落实到“谁能以记者身份去采访、核实并发布”。在现行制度里,能合法从事新闻采编活动的入口之一,就是新闻记者证:它被定义为境内新闻记者从事新闻采编活动的唯一合法证件,由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统一印制核发。换句话说,采编权不是“想采访就能采访”,而是通过证件与机构资格把采访权、发布权锁定在特定人群与单位之内。
记者证的申领条件也体现了这种“入口控制”:它把学历、新闻采编从业资格、以及在新闻机构内的采编经历捆绑在一起;同时明确排除党务行政、后勤经营、广告等非采编岗位人员,以及通讯员、特约撰稿人等。这意味着很多看起来“在媒体工作的人”,并不自动等于制度认可的“可采编记者”。制度层面虽然写有“采访受法律保护”“不得干扰阻挠”,但当采编权高度依赖这种入口机制时,现实中的采访空间与从业者处境,仍会受到更复杂的约束与压力。
三、记者职业风险:从“挨打封杀”到“被消音与边缘化”
危险不只在战地:一线采访也会“战场化”
曾任《亚洲周刊》资深特派员、获亚洲出版业协会年度最佳记者奖的香港媒体人纪硕鸣对美国之音表示,过去中国记者在采访中受阻、甚至遭遇暴力并不少见。2017年河南郑州一处沙发厂失火,多名记者到场采访时即遭殴打。
他同时指出,近年类似公开暴力事件“看起来减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新闻环境改善。在他看来,许多人早已认为中国“新闻已死”:采访禁区密布、敏感词遍地,报道常常“点不进去、看不到、写不了”。不少记者与媒体要么无法报道,要么选择不报、或根本不敢触碰。结果是公众难以获得应有资讯,而媒体行使监督功能在现实中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大媒体背景”也未必是护身符:权威记者同样可能被打
传统认知里,中央级媒体或高行政级别机构似乎更“安全”。但近年的案例显示,在基层利益受损时,行政级别未必能提供保护。2024年11月14日,新华社主管的《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程子龙在安徽合新高铁施工现场采访时遭遇袭击。两人当时追踪工程材料被指“以次充好”、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问题;冲突中记者手机被强夺扣押,王文志右手受伤。
纪硕鸣也提到类似场景里那句刺耳的回应——当记者询问“我们可以走了吗?”时,对方说:“我逮到人(记者)了,我逮到现场了,我能让你走吗?”这种腔调把记者当成可以被处置的对象,而不是依法采访的职业者。与此同时,中国官方长期宣传“讲好中国故事”,在纪硕鸣看来也发生了变味,变成“只讲中国好故事”,不允许讲可能损害形象的故事;当官媒呈现出来多是“天下太平”“一片祥和”,记者若去揭露负面与问题,承担的风险反而更大。
采访风险的多阶段形态:从现场干预到事后处置
跨省采访曾被视为突破地方保护主义的办法,但现实中也可能更危险。2023年5月30日,湖北《极目新闻》记者在贵州毕节采访教师溺亡事件时遭围殴;施暴者离开前还熟练地抹去记者车门把手上的指纹。这种细节不像临时冲动,更像对“如何规避追责”有经验。
风险并不止于现场阶段。在报道完成后,风险仍可能延伸至记者本人:账号被注销、被卷入阴谋论叙事、被贴上动机标签。《新京报》记者韩福涛在揭露油罐车混运煤油、食用油事件后,一度被卷入阴谋论,其微博账号甚至被注销。当“处理对象”从稿件变成记者本人,行业内部会形成更强的寒蝉效应:不是当事人一个人受影响,旁观者也会主动收缩选题,监督报道随之减少。
“404”作为机制:报道如何在发表后被持续消音
如果说现场暴力是“硬拦截”,“404”则是一种更隐蔽、也更持久的“软处理”:稿件发出后消失、链接失效、讨论被压缩,久而久之让“发表不等于存在”成为行业常态。资深调查记者李微敖盘点称,2024—2025年间他发表的43篇稿件中,有10篇在发表后短时间内“不见了”,多涉及高官落马、大企业丑闻与敏感社会案件。
五位曾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等官媒任职的资深记者对《田间》表示,近十年凡涉及地方债务、城中村改造、企业裁员与金融风险的题材,均须报上级宣传部门批准后方可刊发。
北京传媒研究学者赵仁毅对《田间》指出,这类经历反映的是新闻环境的结构性变化。与其说审查仍停留在删稿层面,不如说它更多通过层层问责与制度化惩戒发挥作用,使记者在心理上形成自我约束。他表示,不少年轻记者在入行初期仍怀有理想,但很快学会如何避开风险。
调查记者的萎缩:从个体选择到行业结构变化
从时间线看,调查报道的收缩早已有迹可循。长期研究调查记者群体的学者张志安在2011年发布《中国调查记者生态调查》时指出,全国调查记者不过数百人;到2017年,虽能找到334人,却仅联系到175人,规模近乎腰斩。再结合《纸媒守夜人》付中在2025年的数据,目前国内仍坚持做监督报道的新闻媒体,仅剩36家。
北京资深媒体人应平对《田间》表示,审查与干扰使调查记者在过去十多年急剧减少,从高峰时期的上千人,缩至只剩几十人,且主要集中在北上广深等超一线城市,二线城市媒体中的调查记者多已转行或转向自媒体。资深媒体人、曾在高校新闻学院任教的周斌亦引述一项约1500人参与的不公开问卷指出,多数受访者承认在撰写社会或政治议题时会主动回避敏感内容,这种倾向在进入职场后更为明显。
四、「通报时代」:没有新闻,只有通报
通报时代是什么:信息从多入口变成单入口
在更常见的新闻生态里,一件公共事件会同时从多条路径进入公众视野:当事人和目击者讲述、现场影像、媒体采访核实、专家解读、不同媒体交叉跟进。所谓“通报时代”,就是这些入口被显著压缩:媒体自主采写趋于缺位,官方通报变成最主要、甚至唯一的“可引用版本”。
这里的“通报”,通常指政府部门以“情况通报/警情通报/权威发布”等形式发布的官方说明
“没有通报就不报”:通报成为报道启动的门槛
媒体工作者王妙玲在《田间》受访时透露,警察直接出现在新闻现场要求删除影像已成常态。记者最怕的不是“写错”,而是“写对了却不能发”。这种压力导致许多记者干脆不再问问题,不再记录现实。
在高风险环境里,“没有通报就不报”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媒体把事实责任转成程序安全——我引用的是通报。于是常见节奏变成:网络先发酵,媒体先观望;通报一出,报道集中出现。但集中出现的内容往往高度同质:多是转发、复述、换标题,少有继续追问“证据链还缺什么”“关键当事人有没有被采访”。通报成为主轴后,媒体也更容易从调查报道与核实滑向“对口径、对表述”,交叉验证、持续追踪与问责被不断削弱。
政务号成为超级大号:信息流进一步向官方端集中
在通报时代,政务号(如“XX发布”“XX平安”)往往成为超级账号,粉丝量甚至超过许多媒体。这意味着信息传播链条进一步向官方端集中:对公众来说更快、更直接;对媒体来说更安全、更省风险;对公共讨论来说更单向——官方先给结论,社会再围绕结论讨论,而不是多信源逼近结论。
通报的脆弱点:一旦自相矛盾,公信力危机会被放大
通报时代的脆弱之处在于:当通报前后矛盾时,由于缺少独立交叉验证,矛盾会被放大为公信力危机。“丰县事件多次通报”就是典型例子。
- 阶段一(否认):1月28日及30日,丰县两度发布说明,称“不存在拐卖”,将病因归于精神疾病。
- 阶段二(补丁与矛盾):2月7日及10日,徐州发布第三、四份通报,提供DNA及姓名(小花梅)等细节,却因细节无法确认、与前文矛盾而引发更剧烈的质疑。
- 阶段三(更高级别定调):2月23日,江苏省调查组发布第五份通报,才最终给出问责信息。
在这种结构中,通报的矛盾不再只是简单错误,而更容易被解读为“信息被过滤”,从而放大信任危机。
从“通报时代”滑向“不通报时代”和公共监督的退场
自媒体人彭远文在2024年1月22日公众号“往事与随想”文章《新闻“通报时代”》里提出更极端的推演:通报时代可能滑向“不通报时代”——连消防等部门的常规通报都不发。他提到的触发案例之一是2024年河南南阳火灾(13名学生遇难)。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劳东燕就此表示,河南媒体未到现场采访、未履行监督职责,“可以理解”,这或许源于某种禁令;但连消防部门的通报都未发布,则已超出“禁令”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被内化的行为习惯。
彭远文认为:关键不在“没有信息”,而在“不愿承担信息的后果”。一旦公开,就可能引来追问、暴露责任链条、提高舆情与问责成本,于是“少说、晚说、不说”被当作一种风险管理。代价是公共可见性继续下降:人们只能在碎片消息、猜测与情绪中自行拼图,可验证的事实更少,长期也更消耗社会对信息体系的信任基础。
《田间》特稿指出,新闻风险已深刻改变了媒体与公众的互动方式。海外媒体观察人士分析,随着地方政府与企业舆情压力增大,媒体已不再扮演“公共监督者”的角色,而是异化为政策宣传与形象管理的一环。
学者总结认为,新闻风险的根源在于整个资讯生态的收缩——媒体逐渐从探寻真相的监督者,退化为官方通报和宣传稿的“内容分发者”。当新闻无法介入或改变现实,其社会意义已被重新定义。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