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21:杜钢建(1)
近十年,杜钢建不断发表“暴论”,如“埃及的宗教是佛教,源于上古湘西文化”; “伊甸园在大湘西地区”;“英国人的名字来源于《山海经》中的英山,如今的英山就是英国人的源起地”;“马克思的祖先来自中国元朝,随蒙古大军远征欧洲”;“马克思女儿去世后,转世为广州武台寺印幸法师”……
杜先生是老茶与之相交三十余年、亦师亦友的师友,曾经彼此心灵契合。我读到这些言论,也感匪夷所思,写作此篇,亦是想借此推进我的思考:如何去打通杜师这三十年,他又如何从一个自由派宪政学者走向西方伪史论者,其底层逻辑为何?是否还有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
杜师并不止于坐而论道,其操作能力曾令我大受启发。譬如前面素描吉林时,提到龚祥瑞讲座被人举报,党委书记找上门来,我第一反应是:恐怕得写检讨。
骑车去龚家的路上,正好经过杜家,于是登门请教。
需要补充交代,龚先生讲座是我们当时举办的“人权系列讲座与讨论”的一部分。彼时,在国家意识形态层面,人权尚是“资产阶级的字眼”,尚不能大张旗鼓地谈论和讨论。搞此系列活动颇费脑筋,杜师至少参与了方案设计:第一讲请一位老左,大批资产阶级的人权观念;第二讲是杜钢建,谈“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大谈马克思的人权思想;第三讲是梁治平谈“自然秩序的和谐:中国人的人权观”……龚先生最后压轴。我和杜师相互熟悉似是在搞这个系列活动过程中完成的。
他听了前述的情况,意见非常明确:坚决不能认错,不要惯党委的臭毛病。
“可龚先生的确严厉批评了‘游行示威十条’啊。”我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游行示威十条’,批判的是‘文革公安六条’,举报的人听错了,龚先生的宁波口音太重。”
拨云见日,我觉得这“反革命的两手”很不错。
与此平行,W君独自去见了龚先生。龚先生问:“该怎么办?”
他回答:“这回得让小茶去给党委做检讨。”龚先生大怒,把他赶出家门。
之后我再上门,他还余怒未消,听到我的处理办法后,才转怒为喜。
我回到学校后,却干了件糟糕的事情,对W君的私自行动很光火,把他叫至水房,教训一番。
“三只猫”中的雪猫到处找我,在水房冷眼看到这一幕,事后严厉批评说:对革命同志不能这么干,我们要建水泊梁山,要大度、包容。
我如醍醐灌顶,知道自己错了,事后也做了一些补救,但W君自此热情不再。
回想起来,W君那晚的确悲惨,连续两次被“暴击”,斯文扫地。他之后的人生转向,或源于此。
他对读书社的贡献,至少有两条:一是起草并宣读了读书社的章程;二是把龚先生带进了读书社。
一年以后,雪猫开始逃亡,偷偷来到杜家告别。杜师不仅不惧怕被牵连,还塞给他500块钱(这是当时很大的一笔钱,等于杜师两三个月的工资),作为逃亡之资。如雪猫被抓后交待出来,可是妥妥的罪证。
多年后,雪猫的伦敦西区别墅,后院阳光灿烂,我们喝着马来西亚裔的保姆端上来的茶。雪猫回忆说:“我离开他家,走到学校东门,迎着寒风,泪流满面,但眼泪却是热的。”
1993年魏京生出狱后,许良英等人深感该给他好好补课。这个特殊的“培训”任务最后落在杜师肩上,他找来一众朋友,如单少杰、何凡兴、陶东风等人,与魏座谈。魏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说:“我今天要接受重要采访,无法和诸位聊了,改天吧!”与在座一一握手,然而背上那个大背包匆匆离去……
杜师夫妻二人当时住在静园的一间一居室里,很狭窄。仅我所知,马少华、杨支柱、宋先科等人都在他家的沙发上住过,短则三五天,长则两三个月,他家当年就是这些难兄难弟的庇护所。
他在学校处境日益难堪。那时的高校校园是老左们的乐园,他这样的自由知识分子很受打击。
后来,他在友人的帮助下,跑到成立不久的国家行政学院,评上了教授,而且居住条件得到较大的改善。
他和师娘都很佛系,吃素。但师娘那天还是很开心,对我说:“小茶,你看看,这房子真大了,从这头到那头,一眼都望不到头。”
回想起来,他家之所以显得大,一个重要原因是家具太少。
我受惠于杜师的事情,实在太多。其中最大的一件,改变了我的人生。
有一次,一位外地的朋友来京,在京期间到我家住过一两天。他说是杜师到北京站接的他,杜师很狼狈,穿着个跨栏背心,踢着拖鞋,手里还抱着领养来的小孩,哪像个教授,仿佛是个济公和尚。
不久,杜师和我认真谈一件事,赶紧养个孩子。
“你看看,我多被动!年轻时不想要孩子,现在想要有个孩子,可太太年龄偏大了,只好去领养。而领养的这孩子,又是个特殊孩子,方方面面,都得重新学习。”
我那时认为:贸然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上,并没有事先征求其同意,而且这世界并不美好,这个事情本身就不道德。
他们夫妻被我这一谬论气笑了。当医生的师娘说:你的基因这么好,不生个孩子,可惜。
杜师说:你这理论不通,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是积极主动来的。他们还是精子的时候,个个奋勇争先,历经多少艰难险阻才成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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