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21:杜钢建(2)
……我在中关村医院看到刚出生的孩子,人生观陡然发生剧变:这个世界大约我们无法改变,但我们至少可以垒起一个城堡吧,给孩子一个坚强的堡垒,抵挡这世界的凄风苦雨。
古人云:得子得福。此言诚不我欺。此后,我专注教育领域,连续做了几个项目,成功超乎预期,有些飘飘然。
前面《冯仑2》中,提到我all in 的一个教育项目,校长就是杜钢建。
我去和杜师谈这个项目,他喊来季明明。季曾任国家教育行政学院副院长,其时正在北京教科院院长任上,但还住在原单位的房子里。
我们一起到门口的饭馆便餐。坐定之后,季明明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请杜钢建做校长?”
我有些迟疑,不知如何回答。
季接着说:我只知道杜钢建的外语厉害,英、俄、德、日、韩都精通,在哈佛、立命馆都待过不短时间。但这也解释不通啊,这么多人请他!
我不知还有哪些人请杜师,但眼见所及,论为人热忱、包容、奖掖后进,杜师无人可比。不谈别的,就说他容留的那些难兄难弟,无一不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家伙,当中一些人和我聊上几句,就得彼此开火,不欢而散。
我如是回答:“我们这些小兄弟眼里,他是当代蔡元培。”
季先生似感诧异,嘴里还是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季的气场不小,大谈他想在教科院想做的一些项目,如家庭教育等等。我对季先生完全不了解,也不时发表自己的意见。似乎相谈甚欢。最后,我对季先生说,我请您做这个项目的名誉校长。
他点点头,说好。
送杜师回家的路上,我心想一顿饭就搞定两个校长,不免有些自鸣得意,杜师却语重心长:“和季先生打交道,要收着些,不要显得你比他知道的还多。”我唯唯称是。
不久,收到季先生的电话:我看到《人民日报》的广告,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又说:我当名誉校长的事,可不要大张旗鼓地张扬。
杜师在此项目中,基本只是挂名。他参加过开学典礼,后又带一群日本教授过来参观。
此项目碰到了不可克服的困难,《冯仑2》已经讲过,不赘。
后与杜师讨论如何料理,他很有决断,说:“善败者不亡,守住第一期,不再往前推进。前期推进太快,运气也不太好,该做减法了。”
彼时,杜师参与了中共十六大报告政府改革部分内容的起草,参与设计2003年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成为全国人大的“特聘研究员”。《中国高层智囊》(2002)一书中称:“在他一直关注的中国人权论方面发表了一系列重量级的论文,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国内外法学界纷纷对此发表议论,连中央层的领导也重视起来。”
胡温新政初年,杜师雄心勃勃,试图构建其人权思想体系,其体系一句话概要,是人权主义、宽容主义、抵抗主义和新宪政主义四者融为一体的新仁学。其中宽容主义、抵抗主义乃是杜师受德国法学家拉德布鲁赫的启发,结合儒学而成的主张。
杜师从人权入手进而成为新儒家,其新仁学从“良心”开始,“良心自由既是个人内圣之路,又是个人达于社会和国家的必由之径。抓住良心自由不放,由内向外,由个人向团体,由下层向上层一路讲下去,自然会讲出一片新天地。” 他如此言志:“古词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在我看来,人权就是金风,玉露就是宪政。我的梦想就是中国能够早一天平稳地走上宪政民主的康庄大道”。
他不时接受媒体采访,就一些公共议题发言,而且放言无忌。如在榆林石油案及朱久虎被拘案中,他拍案而起,怒斥“官夺民财,可耻!” 还与何伟、茅于轼、保育钧、晓亮、顾海兵等人三次上书人大常委会。
我问杜师:您这么高调,行政学院能容得下您?
他放声大笑,说:他们去中南海、人大会堂听报告,发现我居然是报告人,所以对我还好,没给任何压力。
不久,他还是离开了,去汕头大学作法学院首席教授。临走时,他交待我给杨支柱发一张副教授的聘书,想将来把杨调过去,好评职称。我当然照办。
我和杜师最后一次见面,是2013年初在湖南大学。他坚持要我们一家在学校住一晚,还让助手去开好房间,说要好好聊聊。
第二年春天,凤丫头去湖南大学开会,回来对我说:杜师开始讲胡话了,说人类文明的起源都在湖南,遭到与会者们的无情嘲弄。而杜师对这些反驳也好、讥笑也吧,毫不在意,没有一点情绪波动,也不作任何再反驳或澄清。
凤丫头对比她与杜师的这两次见面,很困惑,杜师突然变了。
这两次见面之间,中办颁发9号文件,俗称“七不讲”,要求高校教师不能讲“普世价值、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公民权利、中共的历史错误、权贵资产阶级及司法独立”。
而这,就是杜师深耕多年的全部话题。
以后大致只有两条路:从此闭嘴,或者从此讲胡话。
在我看来,杜师此后的胡话都是行为艺术,是对“七不讲”的极端反讽;闹的动静越大,其戏剧效果就越强;他仿佛“学术”界的济公,笑骂由人:我是讲胡话,可你们一片颂圣之声,谁更肮脏呢?
千里马常有,特洛伊木马不常有。杜师或许就是埋在红朝的特洛伊木马。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