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鄒幸彤的信——蔡淑芳的親筆證詞
2026年3月29日
彤:
期待能相見的日子近了。明天希望可以為你作證。是的,真想笑著去迎接,好像久別了,也有著生死之間的思念與牽繫,原來我們之間有這份情感的連結,於是,放不下的。你是我們的希望,我們六四一代人的繼承者。上一代背負的苦難、創傷、罪行、滅絕,真不應由你和支聯會同仁們去承擔和背負的。
今天,我想記下一份口供,是我想能有機會在法庭上陳述的,是在香港,如果仍有司法公正,有香港的基本法保障下的制度,有人權,有自由,有作為香港人,可以生存下去的社區,正常環境賴以立足之地。無論如何,要親身供述的,都是我的真實見到和記得起來的。有誤解、有歧見、有疑問,有錯漏,都在所難免的。不過,無論有沒有我,有沒有支聯會和鄒幸彤、李卓人、何俊仁、司徒華,我們都無法抹殺,1989年6月4日在北京發生過的屠城事實。這是發生過的,解放軍開槍,坦克車開路,有平民百姓流血、死亡,這是不爭的事實,就算要毀屍滅跡,封住全世界、全人類的咀巴,也是不能否認曾經有開槍殺人的事實。
對1989年4月27日至6月5日,我作為記者的所見所聞和實地記錄,事後憶述等等,我都有詳細筆錄見證。現在重讀回想,能煽動勾起的,是個人創傷,是恐懼畏縮。我跌倒過,沉痛過,孤寂過,崩潰過。後遺的劫後餘生,是我無法再做一個可以返回中國的記者,無法好好地留在香港有安穩舒適的家庭生活,無法活好當下享受大自然的一切真善美。這些遺憾是我個人的,作為親歷者、見證人、倖存者、受害人,我承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是磨滅不去的心靈創傷。
處理這道傷痕,容許我先對自己坦白:
對不起,這麼多年了,活到66歲,還不能安享晚年。為甚麼要如此的作賤自己呢?為什麼放不下這不該由我去背負的身外包袱和罪責呢?何苦自閉自我囚禁的精神虐待,和自願受罪去困鎖心靈?因為我如此的失喪、憂鬱、孤絕、自殘,我傷害了所有身旁關心我,想扶持我的人,所以我要向所有因我而起的,受我煽動影響到的人,說對不起。我向親友們、兒孫們,因為我而有同感有流淚有觸動有抱怨的,很對不起你們。我沒想過,這傷痛是如此的折磨人,原以為每年的維園燭光集會,可以有集體的悼念、集體的療傷,便可以在這些日子之後,過正常的生活。可是,真的沒想到,不是我們放不下,而是殺人的集團放不過活口活人活碑,要不斷的放箭開槍,刺痛那道傷痕,殺人滅口的擊碎一切印記。對不起,我只是自己想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希望這一代的傷痛由我們結束,別影響無辜的下一代,別株連其他同情憐憫的旁觀者。
對不起,鄒幸彤,1989年你才4歲,卻因此事,現在失去自由,成為被告囚禁4年多了。彤,我要向你的媽媽,說對不起,她為你擔驚受怕。媽媽,對不起,彤,沒有錯,我們也沒有錯,就算萬箭穿心,肝腸寸斷,我們身為長輩,都絕對不希望我們的子女,為我們沒有犯過的罪與錯,去受囚受苦受辱的。媽媽,彤是香港人的驕傲,香港人的良心,香港人的光榮,因為彤托起了支聯會的意志和責任,彤不敢辜負六四死難者的遺托,和天安門母親難屬的委屈。我們點亮了這光,火種不滅,無悔無愧了。
對不起,李卓人,你是卓越的,你是驕人的,我以你為榜樣,我尊敬的人。我們是同代的,經歷六四的革命洗禮,我們都因此而不再有苟且貪生的退縮,曾經並肩互相扶持的同路人,一起走吧。我們明白何俊仁的認罪,是的,認了,就擔負起責任,中止這個傷害吧。不認罪,是要澄清究竟是什麼罪狀罪證啊,違了什麼憲,犯了什麼法呀?反了什麼黨,危害了哪個國呢?顛覆了什麼政權?煽動了什麼仇恨?我們都是赤子丹心,清白無辜的,何罪之有?認什麼?見證殺人政權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施暴,為什麼之後的年年月月都不能悼念,不單濫殺,還要濫捕。
支聯會的五大綱領,舉起這面旗幟,喊出這些口號,是凝聚起人心,是愛國愛民的善良人心。對不起,香港人。對不起,我們的父母、祖先,我們的中國魂,我們的族群。過去和現在,當下和未來的,無論要有什麼身份認同和罪責的繼承,首先要做人,要認自己可以活下來好好地做人。我們有權決定怎樣的活,所以爭取人權、自由,是天經地義的,誰也無權剝奪我們身而為人的基本條件和尊嚴。我們忠於自己,毋須成為工具的,沒有非人化的黨性的束縛,毋須放棄人性,自己降格去服從反人類的,不人道的法規、紀律、政令、黨章等等,所有外加的枷鎖,加辣的國安法條例細則,違反基本法的,甚至是未經任何立法程序,沒有依據的行政命令,憲報條文對香港人的約束,若違反人權,滅絕人性,要我們坐立不安,不能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和生命財產的時候,所有對不起香港人的,希望這些香港人停止傷害我們香港人了。如果從字面去理解,「我是香港人」也有意圖的話,「香港巿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簡稱「支聯會」,個人理解是:我是香港巿民的一員,我是支援愛國的,我不是共產黨員,我不愛共產黨執政下的中國,我沒有反黨,沒有推翻共產黨執政的意圖,我沒有能力煽動和顛覆這個政黨執政下的國家的根本制度,我是無權無勢無力的個體,在香港出生的人。我因為經歷過八九六四,所以見證到共產黨對中國人的開槍殺人罪行,我害怕流血,反對暴力,我只知道和見證愛國學生的熱血,和追求民主的訴求,這場運動影響了世界,東歐變天,蘇共下台。我們香港人,也不負所托,舉起燭光,堅持和平非暴力,一步一腳印的走下去。我作為香港人,願意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認同五大綱領:「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是願意同行的人聯合起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逹致的目標。香港人,我們能一起並肩而行,守住這個自願自發的民主信念,維護我們身而為人的基本權利和勇敢站起來前行的志向,香港人,值得驕傲的,我能為此作證,也感到光榮的,我們對得住良心。
對不起,把我們視為敵人,視作工具,視為囚奴的,你們以仇敵的心態去審判,控告支聯會的香港人,你們是代表什麼去作出指控呢?你們願意代表香港人,香港政府,還是中國人,中國政府?是共產黨的中國憲法,還是香港的基本法,去行使執法的權力,限制香港人的權利嗎?你們是香港政府的官員,應該為香港人服務的,是香港稅收下供養的人員,你們是共產黨員,是為政權服務的工具嗎?如果,這個政黨、政府、執政的系統,根本制度,國家政權,其身不正,無法無天,違憲違法,開槍殺人,滅絕人性,貪污腐敗,官商勾結,以權謀私,利益自肥,作奸犯科,誰會甘願屈服、順從、下跪、為奴受罪被囚,甚至被剝奪一切,包括人權、財產、尊嚴和性命?
對不起,作為受害人,我不是煽動仇恨,不是我想見證開槍殺人和暴力流血的場面,我早就放下這些血腥衝突的目擊證據,圖文證詞。我只是沒法忘記天安門廣場上天真學生,勇敢中國人的面貌,和爭取民主的熱血激情。廣場的美麗,人性的光輝。當面對撤與留,生與死的關鍵抉擇,那一刻我們對得住自己,也對得住廣場上共進退的每一個人。我記住的是滅聲時的火花,在人民英雄紀念碑清場的那一刻,槍彈是朝天,是向喇叭,是打中石碑而不是擊碎人心。我要感謝解放軍,戒嚴部隊在1989年6月4日,殺入天安門廣場的時候,執行死命令能放一條生路,能把槍口向上不朝人群射出子彈。謝謝人民軍隊的克制,令廣場的傷亡減至最低,讓我們見證到有秩序的清場。
對不起,六四死難者,你們犧牲了,你們的遺志,我們倖存者沒有忘記,追思悼念你們的同時,也成為我們立志起願要承接的不屈信念。
對不起,天安門母親,這份喪親之痛,旁人只能同情落淚,沒法伴你們過渡和撫平創傷。人死不能復生的,每一次訴說和見證當年,並不是為了道歉賠償和追究責任而已,明知道於事無補的,也抝不過殺人政權的橫蠻黑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施暴行惡。母親們,追究屠城責任的目的和心志願望,是為善良的人心討回公道,起碼傷口沒縫合也不要開裂爆發成血海深仇的反人類大悲劇,災難到此為止,殺人者,手下留情,放下槍彈,不要再繼續施暴、殺害良心、消滅魂靈。
當下,由自身開始,對不起,原諒我,謝謝你,我愛你。這是中止傷害,化解仇恨,不再敵對,願意和解的開端。今天,無論我能否為支聯會,為鄒幸彤、李卓人、何俊仁這些被告作辯護證人,我很努力地克服自己的恐懼,對內心的愧疚自責,說對不起。這創傷後遺成為我活得極不開心,十分痛苦,我真的對不起自己和我的家人,請你們原諒我,原諒我的軟弱,原諒我受傷後沒能好好地維繫一個家,做一個好媽媽。這傷口不是媽媽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祖國的苦難,媽媽無力了。
對不起,我無法原諒殺人者,屠殺良心的政權,埋沒良知的官僚、惡棍、幫凶,我不能原諒你們。我只求你們放過我們,停止罪行,不要把傷害向下一代、向未來,繼續施暴、行惡、殺人。共產也好,民主也好;理想也好,現實也好;人是人,黨是黨;鬼是鬼,魔是魔;是其是,非其非;對與錯,罪與罰;國家與人民,法律與情理。請還我們清白與公道,請還我們人情與正義。
謝謝你,給我機會書寫,親筆手書自己的創傷後遺與傷痛憂思。謝謝你,容許我自省自主自我救治和處理自己的六四創傷。這一筆算是我的自我囚禁後,希望站出來面對法庭,面對被告,面對未來,老老實實的去揭自己瘡疤,去封存我自己的歷史見證和傷痕記錄。
我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愛的人。我沒有仇恨,也不懷敵意的。請求原諒與寛恕,謝謝包容和接納。我愛自己,愛同胞,愛祖國,愛香港,我愛你。彤,謝謝你。
#蔡淑芳 @sfchoi8964
2026.3.29
#邹幸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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