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是一个敏感话题。我觉得既然说了,不如多说点,给大家普及一些知识,顺便洗洗粉。这个话题很大,得分好几期讲。这是第一期。
女性主义(Feminism)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一种不断分叉、演进的思想体系。很多人正是由于知识水平不够,所以才会钻牛角尖。多看看历史,多了解一下历史上的女权是怎么做的,有哪些成功和哪些失败,可以对今天的现状有更多理解。
我觉得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就是今天的女权虽然有种种问题,但比起两百年前绝对是进步的。两百年前的女性被认为是男性的附庸,法律上不被视为独立的人,连银行账户都开不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今天活着的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受惠于过去的女权运动。正是由于过去女权的成功才有今天的世界。那么过去的女权做了什么?
三次女权浪潮
第一次女权浪潮起始于19世纪,以1848年美国塞内卡福尔斯(Seneca Falls)会议为起点,大约持续到1920年代。主要诉求是投票权。
那个时代的女性不被视为独立个体。你的财产在结婚后自动归丈夫所有,婚后所有赚的钱也是。女性不能独立签署商业合同,不能独立在银行开户。孩子也不是你的,离婚后(离婚非常难),孩子的所有权和监护权一定归父亲。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部分女性意识到,要改变现状,就必须要有政治权利,也就是投票权。没有投票权,就无法改变法律地位。没有法律地位,女性就永远是男性的附庸。
第一次女权浪潮的核心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要投票权,或者说是获得法律身份。所以为什么第一次女权浪潮结束于1920年代?因为1920年前后,西方主要国家都相继立法,赋予女性投票权。女权的主要诉求达到了,运动自然就消退了。
这件事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的女权往往觉得女权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因为中国人没有投票权,任何主张除非得到官方支持,否则无法获得法律地位。而我们无法影响官方立场,所以实际上没有任何可实现的路径。换言之,我们最多只能改变自己和身边的人,无法从社会和法律角度来改变现状。
第二次女权浪潮
第一次女权浪潮结束后女权陷入了数十年的沉寂,情况大约持续到了二战后。二战时男性大量进入前线,女性进入工厂。二战之后美国迎来了经济上的繁荣,社会舆论和企业开始联手做一件事,把女性重新赶回厨房。
当时的大众媒体、广告、好莱坞电影,疯狂向女性灌输一种美国梦式的幸福生活标准模板:你应该在20岁出头就结婚,搬进郊区的带有花园的漂亮大房子里,拥有最先进的洗衣机和吸尘器,养育3-4个孩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系着围裙,带着微笑迎接丈夫下班。
女性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价值,就是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很熟悉的论调对不对?
结果是成千上万生活优渥、家庭美满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集体患上了一种心理疾病。她们感到极度的空虚、焦虑、抑郁,甚至频繁自杀。但在面对医生时,她们又说不出具体为什么痛苦。
直到1963年,女作家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出版了一本当时轰动世界的书《女性的奥秘》(The Feminine Mystique)。她说“我们的文化把郊区住宅变成了舒适的集中营。女性在这里被剥夺了作为独立个体去追求社会成就的权利,只被允许作为一个生育机器和家务机器存在。”
这些话点醒了大家,第二次女权浪潮爆发。这一次的主题是掌控自己的身体。
仅有法律上的投票权是不够的,如果女性无法控制自己生几个孩子、无法在职场上获得平等的晋升机会,她在事实上就依然是男人的附庸。
核心议题是堕胎(生育自主权),职场(经济独立),和反家暴(安全)。
同时在这场浪潮中,欧洲的理论家们为运动提供了无比强大的精神武器。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和她的巨著《第二性》。波伏娃提出了一个直到今天都在指导女权运动的核心观点:“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a woman.)
她把生理性别(Sex,即你生来带有的生殖器官)和社会性别(Gender,即社会要求你表现出的温柔、顺从、母性等特质)彻底剥离开来。她认为,男性在历史和文化中把自己定义为“第一性”(绝对的主体、人类的代表),而把女性定义为“第二性”(依附于男性的他者)。社会通过童话、教育、习俗,一步步把一个女婴驯化成符合男性期待的女人。因此,女性想要解放,就必须打破这种社会建构,去定义自己的人生。
心细的人会发现,这正是中国的主流女权目前所处的阶段。第二次女权浪潮有成功的地方也有失败的地方。成功的地方在于,女权确实重塑了现代社会男女平等的基调,促进了诸如婚内家暴等一系列法律的修订。但失败的地方也有很多,比如保守主义的反扑。随着美国总统里根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上台,整个西方政治风向大幅度右转,迎来了新保守主义的黄金时代。
女权阵营的内斗和分裂,极大地消耗了社会热情。
还有暴露出的巨大盲区,因而导致的第三次女权浪潮。这个下次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