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嘉出版人的编辑手记说:“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旅行。那些能让我们身心安顿的地方,才称得上’故乡’;那些真正走进我们生命的人,才称得上’故人’。“这是对我这本小书最好的总结了。转眼在得克萨斯住了二十多年。岁月流转 ,日常风物与人情在生命中积淀,初来乍到时的异乡,如今成了故乡。往昔的故乡,却成了异乡。没有随年华逝去的,除了乡音,就是对故人的记忆。
老师和长辈很多已经不在了,朋友也大多过了人生半途。年轻时,我们不愿屈从于流俗和高压,靠着多坚持五分钟的勇气,追逐梦想,突破一层层低矮的天花板。盛世浮华中,大家为了谋生,各自奔波,少不了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但不愿被强力压扁的共同经历,曾经让我们成为朋友。
离开北大后,我来到美国,先是工作,后是念书。国内师友渐渐断了音讯。曾经有好多年,不愿看故国的事,卸下了人生重负。在得克萨斯做了二十多年律师,有了新朋友、新同事、新邻居、新乡亲,像草原上的牧草一样扎下根,不再随风虚飘。选择远离,偶尔让人失落,却给人平淡的快乐。
在故国还有些华夏余韵的时段,曾有一位家住京城的女子,随家人流放岭南。她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回顾历史跟回首往事一样,会让人感慨:那个后来叫“中国”的地方,也曾有过不那么晦暗的时段,普通人不需要把灵魂隐藏起来生活。如今都成了往昔。
这些年,不再需要每天匆匆忙忙为稻粱谋,我开始去那些年轻时在书中读过的地方旅行。徒步和骑单车是我的旅行方式,七年间在十八个国家骑行了两万来公里,行走了两千多公里。在语言不通的国度,不设防的善意,是陌生人的共同语言。途中不期而遇的温情,常常让我瞬间失神:在故国丢失的,不经意中却在异国遇见。
人可以选择远离,却难以选择遗忘。遗忘是记忆在时间中被抹去。这本小书中的文字,都是还没有被时间抹去的记忆。它不是完整的回忆录,而是一些记忆的片段。纳博科夫把自己的回忆笔记叫《说吧,记忆》。我写下这些文字,也是让不同人生时段、不同时空的记忆自己诉说,在被时间抹去之前,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人生过了中途,从故乡到异乡,从异乡到故乡,三十多位故人,三十多个故事。没有壹嘉出版当家人刘雁女士,这本书不会有机会问世;没有她的鼓励和督促,书中收入的篇章可能还散落在旧电脑和网络的各个角落,像旧照片一样,时日一久,就被遗弃了。文字是记忆的庇护所;出版家是这座庇护所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