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Thompson 的这期播客内容相当不错,不只是讲 OpenAI 和 Dropbox 的观点比较独特,其他内容也值得一看。
Ben Thompson 是科技分析通讯 Stratechery 的作者,2015 年提出的“聚合理论”(Aggregation Theory)基本定义了上一个互联网时代怎么看平台的赢家和输家。他长期住在台湾,最近才搬回美国,所以这期谈台积电、内存和地缘政治时有不少一手观察。这期他在 Invest Like the Best 上从头聊到尾:AI 竞赛的地缘博弈、资本能不能撑到回报兑现、算力短缺背后的风险转移,以及各家巨头在 AI 时代的处境。其中讲消费者商业模式、拿 Dropbox 类比 OpenAI 的那一段最有价值。
1. 美国“完胜”AI 反而危险
他开场就抛出一个反共识判断:美国在 AI 上取得压倒性优势,对世界是危险的。假设掌握 AI 就意味着军事上碾压对手,那中国在博弈论上的最优解就是炸掉台积电。他觉得这个推演一点都不复杂。
他反而觉得眼下的格局不错:OpenAI 和 Anthropic 在最前沿,Google 看不清,Grok 和 Meta 在追,中国靠蒸馏大概落后六到九个月。他顺带纠正了一个误解,开源模型并不“免费”,你省掉的只是研发成本,推理成本照样要付,像 Kimi 这种模型单次回答的成本其实很高。他真正担心的是,Mythos 引发的恐慌会让实验室干脆不再发布前沿模型,外界只能通过 Fable 去猜 Mythos 到底有多强,而两者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大家反倒生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2. 钱会不会先烧完:铁路泡沫的教训
他最担心的是时间错配:AI 能不能在资本耗尽之前产生足够的收入。科技公司正在一路往资本曲线下游走,先是用自由现金流,然后不到一年就把债市打穿了,现在 Google 开始增发股票,英伟达在组建一个 5000 亿美元的融资工具,去撬动养老金和保险浮存金。再往后钱从哪来?理想情况是自由现金流重新接棒,接不上就可能爆雷。
铁路就是先例。修铁路要十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回本,但钱必须短期内筹到,结果在 1870 年代“全世界的钱用完了”。可是铁路照样在跑,照样撑起了美国西部的开发,至今还在贡献 GDP。美国最大的货运铁路之一 BNSF(伯灵顿北方圣太菲铁路),前身之一就是那个年代靠向散户卖债券修起来的北太平洋铁路,如今它归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所有。伯克希尔这次投资 Google 的钱,某种程度上正来自 BNSF。
他用伯克希尔的两笔经典投资来解读 Google 的处境。一笔是喜诗糖果(See's Candies)。它利润率极高,但生意就那么大,绝对利润有天花板,赚的钱只能不断堆成现金。另一笔就是 BNSF:铁路要持续投钱维护线路和车辆,利润率低得多,可体量巨大,一年的自由现金流就超过了喜诗糖果一辈子赚的钱。资本体量大到一定程度,看的就是绝对值而不是百分比。Google 搜索可能就是 AI 时代的喜诗糖果:完美的高毛利业务,而 AI 的潜在市场是全部白领工作,将来加上机器人可能是一切。增发会稀释股东,但如果饼大了无数倍,没人会抱怨。
3. AI 的能力边界:可验证领域之外
他对 AI 的看法是既超级看多、又有所保留。AI 在编程和数学上惊人,但这些都是可验证领域,能否迁移到不可验证、或者验证周期很长的领域,目前还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他在一个论坛上提过这个问题,实验室的人回他“当年大家也不信能解决国际象棋和围棋”,他很不以为然:棋类本来就是有边界、可知的领域。
另一个有意思的点是,互联网数据只是人类思考的“最终产物”,没有思考过程的痕迹。如果将来 Neuralink 这类东西能采集到思维过程,也许验证问题会靠更多数据解决。但即便模型从今天起不再进步,他也认为经济机会已经巨大,因为大量工作本来就处在 AI 擅长的领域里。他自称“不情愿的加速主义者”:回不去了,最糟的就是卡在原地。医疗是最大的机会之一,也最难,因为监管和数据获取都是障碍,而人类制造繁文缛节的能力同样无穷。
Ben 用“牛鞭效应”解释这种迟钝。终端需求稍有变化,沿着供应链往上游传,波动会被一层层放大,就像甩鞭子时手腕一抖、鞭梢甩得最远。台积电和内存厂商都在链条最上游,它们最怕的是等自己看清需求、加大投资时,需求已经回落,钱全部打了水漂,所以习惯先观望。Ben 认为,AI 就算是一条牛鞭,也是史上最长的一条,要建的东西还远没有建完。
现在短缺严重到这个地步,巨头们因为缺芯片少赚的钱,已经超过扶持英特尔和三星的成本,它们开始愿意吃这个苦。所以 Ben 说“是稀缺拯救了英特尔”,并预计英特尔很快会宣布第一个重量级代工客户。他的结论是,靠分析师写文章呼吁解决不了对台积电的依赖,真正起作用的是出现一个大到让所有人都有经济动机去扶持第二家供应商的需求。AI 就是这个需求,地缘政治上的这份保险等于白送。
Apple 可能是“运气比实力好”。它掌握用户入口,这就是聚合者的玩法,供应商会主动找上门,AI 能力按需采购即可;未来还可能在端侧跑模型,用的是用户自己的电费。风险在于它会不会落入微软当年的陷阱:微软没错过移动,只是把手机当成小号 PC,以为 PC 永远是中心。如果环境式、无处不在的 AI 比手机更好,Apple 可能被颠覆。但他更倾向于让 Apple 做自己擅长的事:AI 是概率性的,Apple 是确定性产品之王,iPhone 从未召回过,那种严谨和做 AI 需要的能力完全不同。
对数字公司来说,不在前沿反而更鲁莽,反例是微软。微软手握大量现金、刚派了 100 亿美元股息,走的是 IBM 在九十年代的路子:Lou Gerstner 意识到 IBM 每样东西都平庸,最大的资产是“大”,于是做中间件加咨询,把整个美国企业界带上了互联网,给 IBM 续命三十年。微软现在也想做模型之上的平台和中间层,让企业不必把核心资产交给模型公司。这很理性,但问题是:我们当初为什么用微软的产品?Codex、Claude Cowork 这类东西直指微软的核心,也就是人和电脑交互的那一层界面。
Meta 眼下不受威胁,但时间是它的货币,AI 占用的时间越来越多。Meta 为内容付的钱是零,YouTube 要和创作者分成,所以 AI 生成内容对 YouTube 可能是利好,对 Meta 却是更差的利润结构。TikTok 当年打中 Meta 的盲点,是因为它其实不是社交网络而是娱乐产品;也许 AI 时代人们会重新渴望真人连接。更关键的是,模型最大的变现目前不在 OpenAI 或 Anthropic,而在 Google 和 Meta 的广告增量:广告市场本身就是一台验证机器,用户点不点、买不买,就是全球规模的验证信号;LLM 的预测能力也能让广告匹配从粗糙的向量比对变成“猜你下一步想看什么”,提升几个百分点就是几十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