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节目后面推荐《美国秩序的根基》。那本书的英文版一直在我的书架上，多年前读过，没扔掉，说明觉得有些价值，主要是神学价值。那是本神学书，不是历史书。年轻的时候，读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喜欢诸如“根基”、“根源”、“本质”一类大词，以为那就是深刻。后来，在中国和美国两个社会摸爬滚打，多看了几本书，接触了各种圈子的人，灵魂和肉身都脱了几层皮，知道了那些大而无当的空论，是一种玄学。那些东西实际上表现了思维的粗糙和不学无术。年少无知，拿来炫耀一下，算是一种forgivable sin。在讲“根基”以前，先把地上的那些东西搞清楚。地上的房子几个房间，几扇窗户，几扇门， 什么结构，什么材料，如果还没弄清楚，能指望自己弄清楚地皮下面的根基?

先从看得见摸得着的开始，bird by bird, leaf by leaf， 这是靠谱做法的起点。站在地皮上面空谈“根基”，连盲人摸象的境界都没达到，说出来的不是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鹦鹉学舌，人云亦云，或拿某些组织的标语口号当成真理。这样做表达一种立场可以，但没有进入公共论域争辩的价值。

我有20年不看帶“根基”字樣的書和文章了。以前自己寫那種不著邊際的東西，知道任何沒有事實和學理的念想都可以往“根基”上推。人的認知能力有限，看問題能找到近因就不錯了，“根基”屬于原因的原因的原因的原因的原因…上帝的頭腦才能搞明白，人替上帝說話，不是騙子，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念書念成不著調的才俊有個表征，就是淺層的現象他還沒看懂，但糾纏“深層”、“根基”、”根源“這些離他的理解力十萬八千里的東西。給人的感覺像代數還不及格，就長篇大論微積分問題。這種德性在理工科沒法混，業都畢不了，但在文科卻能混成博士教授。

年輕的時候讀了幾本書，英語能看成句，以為學到了高深的學問，不是根基就是根源 — — 現在知道是不學無術。後來見識長了一點，知道都是些學術騙術 — — 在中美混學術，如果天份平平，觀察力遲鈍，又要攢書攢文章揾食，捷徑就是把過去某種現象當成現在的原因，掛上根基、根源這類不著邊際的大詞。寫的越玄妙、越神乎其神、越不像人話，就越沒有對錯真偽，越有人覺得高深 — — 因為大部分人更不學無術、觀察力更遲鈍。這些年他們愛給自己的學術垃圾加上一層基督教和五千年文明包裝紙，效果大彰。

有人問我混學術時寫過的書和文章，那些東西不要花時間去看，因為充滿了上面說的那種玄學垃圾：把過去的現象當成現在的原因，那是概念巫術，說不上學術。年輕的時候不把粗製濫造當罪惡，攢了不少那種文章和書，如果不撤離那個圈子，混飯吃夠了，其他談不上。

看中國知識分子寫美國制度的文字，有幾個red flag：基督教根基、清教傳統、五月花、國父、保守主義。三十年前，很少有中國知識分子寫這些東西，基本是老老實實介紹美國的憲政和民主制度。但這三十年出來一些不學無術的混混，靠大陸的三脚猫學術訓練，他們理解不了美國政治和司法的技術細節，就另辟蹊徑，去找些宏大的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空論，一半裝神弄鬼，一半是把政治、歷史、法律玄學化。以前聽他們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講美國，還會請他們舉個例子說明 一下——從他們舉的例子看，這些人分不清事實論據跟結論的區別，也分不清事實相關性和因果性的區別。搞不懂他們受過什么樣的學術訓練。

如果有點宗教知識，要兌現名或利， 或名利都要，在中國要講儒釋道，在美國要講基督教，因為有群眾喜歡聽。這種知識或偽知識騙術的捷徑，就是把一切世俗的好東西都往聽眾相信的那種宗教或準宗教上推，這是就“根基”的來歷。只是美國的這種宗教-知識騙術做的比中國的精細一些，學術包裝更精致一點。

美国有着丰富的历史，经历过大风大浪，出现过各路豪杰。从殖民地时代至今，极端分子很多喜欢打上帝的旗号。美国教会跟其他历史悠久的人间组织一样，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在有些事务中，天使成份多一些，在有些事务中，魔鬼成份多一些。可惜的是，南方福音派和华人的山寨福音派在政治方面大都是些小鬼 — — 算不上大魔，因为没有像样的人才，算满屋子小鬼。

这些年，一些不学无术的神棍和党棍把丰富多元的美国史简化成“基督教根基”、“昂格鲁撒克逊传统”……不少神州才俊把这类教派和党派宣传品当成美国历史来念，成了那些宣传品和意识形态无意间制造的另类副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