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九月一日晚上八九点钟,北京郊区大兴县委书记带着十几个干部,冲到马村外第三道防线前。马村从八月三十日起就在杀人,当天夜里他就来劝过,村支书不听。民兵拿着木棒、铁棍、铁锹守着三道防线,县里的人从凌晨冲到晚上,冲了三次。县委书记喊:“你们不让我们进村,就先杀了我这个县委书记吧!”
九天前,八月二十三日,毛泽东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我看北京乱得不厉害……北京太文明了。”三天后,公安部长谢富治在北京市公安局说,他刚从中央开会回来:“红卫兵打了坏人,不能说不对。打死了也就算了。”在省市公安局负责人座谈会上,他说得更直白:“打死人的红卫兵是否蹲监?我看打死就打死了,我们根本管不着。”一个省的公安局长问,拘捕起来总可以吧?他答:“如果你把打人的人扣留起来,捕起来,你们就要犯错误。”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大兴县公安局就传达了讲话。治安科一个副科长召集县城黄村的红卫兵负责人、镇长和民警开会,把镇上二十七户“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一家一家介绍给红卫兵,划好谁包哪几条街,定下二十七日下午三点统一行动。红卫兵问:“打死怎么办?”副科长答:“打死就打死吧!”
二十七日,黄村打死两人。同一天,派出所指导员把各大队的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叫来:“四类分子不老实,打死就埋。要狠批、狠斗、狠打,打死也就打死了,先下手为强。”话从县里传到公社,从公社传到村。新立村一个大队,打死了五十三人。
马村的治保主任把村里一百多个四类分子和他们的子女关起来,老人、壮年男人、妇女、儿童分四处关押,另设一个刑场。村支书李恩元在大队部审问,随提随审,随杀随埋。
民兵经过请示,才让县委书记一行排队进村。同去的县委干部看见,审问的人拿着木棒、铁棍和钉着钉子的三角皮带,逼被审的人交出枪支、地契、变天账——据说是地主富农等变了天好回来清算的账。说没有,就打。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反绑双手跪在七十多岁的奶奶身边,一个年轻人问:“快说,你们家的变天账藏在哪儿了?”孩子说不知道。“我叫你不知道!”一铁棍砸在他绑着的手上。孩子不久失血死了。两个人把一个打死的人抬上小推车,那人“还没有推出门又活了”,挣扎着掉到地上,一个人上去用铁锨狠拍了两下,又装上车运走。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交不出“准备反攻倒算”的枪,押去坟地找的路上跳进了水井。审他的人说他自绝于人民,拿四齿耙下井去捞。县里来的人就站在旁边,拦不住。
县委书记劝李恩元停手。李恩元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不叫杀了,他们反过来杀我们贫下中农怎么办?”他反复说的还有一句:“要求杀绝,不留后患。”县委书记压不住,直到北京市委秘书长带着卫戍区的政委来,马村才停手。马村杀了三十四人,救出一百零八人。
动手最晚、杀得最多的是大辛庄公社。三十日,公社文革组长搭县公安局那个说“打死就打死吧”的副科长的车回公社,路上问:“打死这些人怎么办?”副科长答:“打死一个往市局报一个,市局也没有回信。”到了公社,副科长对公社干部说:“你们还等什么?等外援呢!”当晚公社开秘密会,文革组长宣布三十一日夜里十点半统一行动,“拔尖子”还是“一扫光”,各大队自己定;散会前宣誓:严守秘密,不做叛徒。一夜之间,九个大队杀了一百一十人。公社文革副组长到现场督战,嫌一个大队只杀了两个人,夸另一个大队杀了十一户、五十六口。
那几天,大兴全县的社队干部和民兵杀了三百二十多人,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出生才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户全家被杀绝。
县里传达禁止屠杀的指示后,几个杀了人的大队很不服气,说即使错了,也是执行公社的命令。大兴的杀人震动了北京市委和中央。九月二日,市委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坚决制止一切打死人的现象”。十三天后,毛泽东在天安门第三次接见红卫兵,林彪在大会上对全国来的红卫兵说:“你们斗争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孙言诚《血统论和大兴“八三一”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第2期,第32—37页(谢富治讲话、大兴县公安局传达与部署、黄村、马村、县委书记在防线前的喊话、大辛庄经过、市委紧急通知均据此文;同去县委干部张连和所记原载张连和《五进马村劝停杀》,转引)
——遇罗文《北京大兴县惨案调查》,宋永毅主编《文革大屠杀》,香港开放杂志社,2002年,第25、27、30—33页(张连和所见男孩、跳井诸事,大辛庄干部不服气,林彪1966年9月15日讲话,均据此转引)
——卜伟华《砸烂旧世界:文化大革命的动乱与浩劫(1966—1968)》,香港中文大学当代中国文化研究中心,2008年,第249页(毛泽东8月23日中央工作会议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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