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政治庇护对民主运动的实质伤害
——关于组织信誉、利益结构与公共责任的六个问题
万延海
虚假政治庇护以及依附于它的所谓“政治团体”,对民主运动的伤害可能远不止“名声不好”。下面提出的六个层面,是一个分析框架,讨论的是可能发生的变化,而不是断言海外民运组织普遍如此。
一、透支道德资本
流亡民主运动没有权力、没有地盘,主要资本是道德信誉:我们说的是真话,我们在为受压迫者发声。假政庇让这份资本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而一旦“民运”和“身份生意”挂钩,就很难再分开。
这直接给了中共宣传最好用的素材:“海外民运就是移民生意”。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它部分属实。它影响的不只是国内民众的看法,也影响西方政府、国会、媒体和资助机构对整个流亡群体的判断。当一位真正的异议人士去国会作证,或者向媒体揭露迫害时,对方心里难免先打一个问号。
二、扭曲组织的激励和结构
这可能是最隐蔽、也最难修复的伤害。当一个组织的成员主要是为了身份而加入、并为此付费,组织的运转逻辑就可能发生变化:
• 规模变成了虚胖。成员数量可能很多,但真正认同理念、长期投入的人可能很少,身份到手后流失率高。
• 活动变成了取证。集会、抗议的意义,从表达诉求、施加压力,变成拍照存档。
• 领导层被利益锁定。掌握“证明”出具权、与律所有合作关系的人,可能因此获得更大的组织权力,内部选举和决策有形式化的风险;当不少人的生计依赖这套体系,改革的阻力也会很大。
• 真正的政治人才被挤出。不愿意参与这套游戏的人,可能被边缘化或自行离开。
“活动变成取证”在现场是看得见的。一场集会、游行或示威,许多人忙着拍照、录像,镜头成了真正的听众:集会本来是讲给公众、媒体和对岸的政府听的,现在很大一部分是做给将来档案里的那张照片看的。
发言演讲的排序也随之变成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谁能上台、排第几、被拍成“主讲人”还是“群众”,既可能关系到个人材料的分量,也关系到组织者的地位和生意。本来,一场集会有话就说,无话就简短一点;但有些发言像在做作业,长篇大论,因为它的读者不在现场,而在将来的某份材料里。几段简短、切题的发言,本可以让一场活动有共同的焦点和力量;被一段段“作业”切开以后,焦点散了,其他参与者感到尴尬,对一些发言觉得莫名其妙,路过的人和媒体也看不出这场活动到底想说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下,民主运动人士之间很难真诚地对话和参与。真心而来的人会觉得自己像布景,慢慢就不来了;留下来的,越来越是为镜头而来的人。
当然,拍照录像本身并不都是坏事:记录现场、保护参与者安全、为媒体提供素材,都是正当需要;真正因境外活动面临回国风险的人,留存证据也合理。问题不在镜头,而在活动的设计和激励被镜头主导了。一个温和的办法是把“说”和“记录”分开:现场发言统一限时,事先公布发言顺序和依据;希望留下完整立场的人,另交书面声明,由组织方汇编发布。同时多办一些没有“取证”价值的活动,比如读书会、小型座谈和互助服务,这类活动反而更能让人建立真诚的关系。
三、制造安全漏洞
这里需要格外谨慎,不能把以获得身份为目的的成员直接视为渗透风险。应当区分三种现象:组织内部管理不透明;申请人或组织者因参与欺诈而处于可被胁迫的境地;以及外国政府实际实施的渗透。三者可能相互关联,但不能画等号。值得担忧的主要是第二种,因为造假会制造把柄:
• 参与过造假的人,无论是申请人还是组织者,都可能被中共利用来施压。他们的家人还在国内,自己的身份又经不起追查。
• 组织内部也会出现控制关系。例如受害者被要求删帖、自我举报,这种控制依赖的就是对方的身份脆弱性。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本应保护异见者的群体,自身可能成为容易被操控的网络。
四、毒化内部讨论,加剧信任崩塌
假政庇问题长期存在却无人处理,就会变成派系斗争的武器。揭露的一方容易被扣上“特务”帽子,被揭露的一方又会被泛化成“冥运”。
结果是三败俱伤:真正的问题没有被查清,正常的批评被污名化,许多原本愿意做事的人因为厌倦和恐惧而退出。流亡群体本来就因为监控恐惧而高度戒备,这类争论会让已经很脆弱的相互信任进一步瓦解。
五、挤占资源,割裂海内外
注意力、金钱和人力流向“身份生意”,就会挤占那些真正需要投入的工作:关注国内的政治犯和家属、记录人权侵害、政策倡导、研究,以及对流亡者的实际社会支持。
这也加深了国内与海外的隔阂。国内异议人士冒着坐牢的风险做事,看到海外有人借民运之名牟利,心理落差和不信任感很强。这种割裂对运动的长远伤害,可能比任何一次丑闻都大。
六、招致政策后果,殃及所有人
大规模造假被查处,已经带来可见的后果:据NPR 2018年报道,移民局确认正在复查“造假者行动”被定罪人员经手的约3500宗旧庇护案,其中即使没有造假的当事人,也可能要花费数千美元为自己辩护。造假是否进一步推动了对华人庇护申请的整体收紧,是一个合理的推论,但目前不宜写成已证实的因果关系。
结语
公平地说,这个问题也有另一面。三十多年来,庇护相关的服务确实帮助了许多真正受迫害的人,也在客观上支撑了一些组织的生存,让它们有人手、有经费、有活动。不能因为存在造假,就否定这些组织中真实的人和真实的工作。
上述伤害大多难以量化,具体程度因组织和地区而异。也正因为如此,把问题精确地指向具体的行为和机制,而不是笼统地给整个运动贴标签,才是有效的批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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