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师】念中学的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有幸遇到两位难忘的启蒙老师。一位是教物理的郭老师,一位是教英语的吴老师。他们是我最早的启蒙老师。郭老师梳着闻一多发型,很有学问,也有见识,有时在课堂上讲些物理之外的话题,比如资本主义国家为什么发达,奔弛汽车为什么比上海轿车好等等。他是个让少年睁开眼睛看世界的老师。
那时候,他四十几岁的样子,娶了我们同学的姐姐,大约二十几岁。同学的爹妈坚决反对,与女儿一度断绝关系。我同学也不认姐夫,但除了给他扎了两次自行车轮胎外,也没有太过火的举动。
八十年代初兴起电脑热,当时叫计算机。电脑是二进制,一些中国人讲中国早已有之,因为《易经》也是二进制。我问郭老师怎么看。他吸了口烟卷,看着窗外说:“人和鸡都是两条腿,一样哈?”
后来,他调到教育学院去教物理专业了,但我每年都去拜访他,听他讲对很多问题的看法。就这样过了一些年头,他成了教授。后来,我去了北京,又去了美国,音讯就越来越少了。
当年,接替那位物理老师的是位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女老师。唯一的记忆是她不善言辞,说鲁南口音的普通的话,从不讲课本外的东西,上完课就走,与学生没有太多交流。有一次,一位爱钻牛角尖的同学追着她辩论个问题,她一时语塞,红着脸说:“你怎么不找个南墙一头撞上去?”那位同学后来复读一年,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做了口腔科医生。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学习很差,几度想辍学去打工挣钱,像周围的很多同学一样。他们回到校园游荡,都穿上了喇叭裤,皮鞋又黑又亮,戴着蛤蟆镜,让我羡慕不已。但教英语的吴老师说,要想有出息,就断了那门心思吧。教学楼上有一间从未用过的厕所,他去找到校长,要来钥匙,让我住进去当宿舍,我就成了那所学校的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住校生。晚上一个人在教室,从未有过的安静,能听到刺猬在窗外爬的兮索的声。
当时,刚改革开放,第一次见到外国人,坐着面包车到那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铁路子弟中学来看吴老师,据说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连接院墙的一排平房中有一间是他的住所。后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门前是一个生着杂草的牡丹园。有一次问他,《安娜·卡列尼娜》卷首的题词“伸冤在我,我必报应”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告诉人不要复仇,不要怨恨,上帝自会主持公道。
那个学校的校长是个很严肃的人,带一幅琥珀色塑料框眼镜,从未见过他有笑脸。有个学期,我跟学校的团支书干架,被揪送到办公室,校长瞪着眼睛怒吼:“你这种混帐,我们一个也不培养!”。少年怕事,面对处分威胁,多少有些恐惧。
英语老师找到我,说:“既已如此,没必要让事情恶化,影响学业,把学业搞好了,考上大学,天高任鸟飞,谁也奈何不了。写个检讨交上去,其他我替你去说。”他讲自己当年的右派经历,在中苏边境的劳改营都没灰心,说你这个算不了什么,没什么好害怕,过去就好了。不久,真的就过去了。
盛夏的黃昏,他经常给我两块钱和一个暖瓶,去街上打零啤酒。临出门,不忘嘱咐:“暖瓶要用自来水多冲洗几次。”我去打酒,他在家做肉片炒莴笋。酒打回来,他两杯,我一杯。有时候,他先喝一口,皱皱眉头说:“小么子,你又偷懒,暖瓶没冲干净,这啤酒还温活着呢。”
唉,那时候真会偷懒啊。难忘的是他自述的那些故事,从投奔延安未果的路途到中苏边境的劳改营,到与流沙河应和的诗作。那时候,我十六岁。人生不是从那年开始,却是从那时候才觉得有了些意义。
高中毕业时不争气,考不上正经大学。但英语老师似乎还是很高兴,大概觉得没有中途辍学已经是个很大成就。毕业后,人生几番飘摇,混到一家校办涂料厂打杂,更没有脸面上门见他。直到听说他已退休,鼓起勇气去了他城乡结合部的家。那时候还没有电话。打开门看到我,他依然很高兴的样子。
虽然我那时已二十几岁,他依旧能像看透那个十六七岁少年一样看透我的心思。最难忘的是他说:“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我内心愈加羞愧,看着暗淡的四壁,说:“我现在的专业是涂料,让我把墙刷一下吧。”那时候,我没有余钱买涂料,又不想收老师的钱,就从厂里“偷”了两桶。找一个周末,在老师家的墙上打了一遍底子,又认真刷了三遍,四壁和房顶洁白如雪。那是我为他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
后来离开家乡,到北大上学,从此越走越远,音信越来越少。再回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偶尔记起来,当年吴老师让我读《滕王阁序》的情景。他兴致好的时候,会考一考我是不是书真读进心里去了。有次问到《滕王阁序》,我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景太有气势了。
老师说:“如果只看到景色,文章就白读了,‘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才是文章和人生的主題;有出息的人会远走高飞;王勃写这文章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却把人生体悟得透彻;你二十五岁会咋样,到时候回来给我讲讲。”我想,离二十五岁还早呢。
如今,两个二十五岁都过了,也一事无成,人来人往,挣个眼前饭,养家糊口。当年那个小么子的心思早已失落得无声无息 — — 即便残余了些碎片,也无处跟他老人家說了。秋去冬來,一年过了还有一年,好在还能吃能喝能跑,在不必为稻粱谋的时段,走走路骑骑车,闲下来胡思乱想一通,随手写成文字消遣。人生大致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