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服之外》
1月10日是第六个中国人民警察节。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穿过那身制服。那我算不算也该给自己庆祝一下?庆祝我曾经吃过人民的饭,砸过党的锅,给这台巨大的、冰冷的、反人性的机器当过一颗可以随时替换的螺丝钉。
我记得那些年背各种禁令的日子,差一个字都不行,一遍一遍地背,像背咒语一样。领导随时可能来,卫生要做到什么程度?窗台要干净到白手套一抹,沾一点灰就是一顿羞辱式的训斥。在那里,重要的从来不是人,而是表演,是服从,是让权力看起来被“尊重”。
我记得有一次全国范围的重大通缉和排查行动启动的时候,全国基层几乎都在通宵巡逻、蹲点、守夜。那几天夜里特别冷,没有烟抽,没有怨言的资格,只能靠意志硬熬。等到人在南方被抓的消息传来,我们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被暂时允许继续活下去。类似的日子多到数不清:经常一连很多天替领导值班,领导不愿意做的事情,永远是下面的人做。那些死板、教条、重复、毫无意义的工作,像一层层湿冷的裹尸布,把人一层一层包起来,慢慢窒息。
我受过伤。基层工作,老百姓什么事都找警察,有很多其实是误会,但在冲突和混乱中,被踹、被打、被骂、被攻击,都是日常。最痛苦的是值班,那根本不是工作,那是软性监禁。夜里几乎不可能睡好,一有电话就必须像条件反射一样弹起来出警。要是连续代班,几个礼拜不回家是常态。基层警务人员真的很辛苦,那些没有正式身份的人更是耗材——很多脏活、累活、挨骂的活,基本都落在他们身上。老百姓有讲理的,也有不讲理的;警察也是。人都一样。但在这套系统里,所有人都被同时压榨、彼此消耗,痛苦被这个结构不断复制。
我记得有同事说过一句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刻,我心里一阵冰凉。那不是一句玩笑,那是一种生存哲学,一种在绞肉机里调整姿势、让自己被绞得慢一点的智慧。我当时只是隐约觉得,这套体制不适合我,像被枷锁捆着,越挣扎越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才明白,唯一的出路只有一个——逃离。有些同事没有逃离,但你能看出来,他们的眼神早就空了,只剩下一种被长期驯化后的麻木。我一直不太理解,人怎么能忍到这个程度。
还有后勤、档案、记录工作,成堆成堆重复的手写材料。后来换成电脑,就变成成吨成吨的数据录入。技术进步了,奴役的形式升级了,本质一丝一毫都没变。我也见过每天要面对的那种人生百态,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吵到不可调和,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巨大噪音场。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我后来看到人群里的争吵,会本能地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烦闷和厌恶。真的很累。我也记得,有一次被压抑到极限,顶撞上级的那种短暂而虚假的“爽感”——那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到的一口气。
我起初以为,警察代表正义。后来才发现: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更多的时候,是无穷无尽的表演、填表、应付检查、服从命令、消耗生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高光时刻。守夜、蹲点、抓人,那些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凌晨三四点下班,偶尔和同事去吃夜宵,喝得醉醺醺,回家的路上累得在公园里睡着,一觉到天亮。有一次特别烦闷,下班后一起吃地摊,我轮着给同事敬酒,故意把自己灌醉,吐了几次还继续喝,同事拉都拉不住。那不是喝酒,那是想把自己暂时从现实里抹掉。
后来我脱下警服,去了体制内的其他地方,才发现根本不存在“只是某个系统特殊”的问题。一样压抑,甚至更肮脏。没有了那点“荣誉感”作遮羞布,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溜须拍马、明争暗斗、互相算计,看得人想吐。那个地方,过年甚至会为了“谁多发一点生活用品”吵架。是的,就为那点东西。这就是所谓“稳定而有尊严的生活”。
我那时心里只有一个结论:这个国家,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锁链。
我本来可以写很多很多,但那些记忆太乱,也太压抑,我不想再一层层剖开自己的旧伤。
以上所说,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些,不能讲。
我还在墙内。
但我想对仍在体制内的人说一句:
我知道你们的感受。
请你们,选择正义的一边。
和我们一起,砸碎这个修罗场,再造一个新人间。
如果你感到压抑、感到窒息,你可以用匿名的小号来。这里有你们的空间。只要你心里仍向往正义,我们不会排斥你。_____紫薇30号
#墙行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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