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无法回答尤瓦尔·赫拉利的“法人之问”？

在刚刚结束的2026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尤瓦尔·赫拉利抛出了一个看似技术性、实则直击文明根基的问题：“是否应赋予AI代理以法人（legal person）身份？”

这个问题的真正锋芒并不在于法律主体的扩展，而在于一个我们集体回避的本体论黑洞：什么是AI的死亡？

如果我们无法定义AI的死亡，所谓“法人人格”只会成为一具失控的空壳；如果AI天生不死，赋予其主体资格将引发一场文明级的制度崩解。

一、法律的潜规则：以“可终结”换“可赋权”

人类法律体系从未为一种“无法死亡的行动体”预留位置，这不是偶然，而是深层设计。

回顾法人制度的起源，我们会发现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共识：有限性是主体性的前提。

公司、大学、基金会之所以能被纳入社会秩序，不是因为它们足够“像人”，而是因为它们可以被终结。

法人被制度性地绑定在一个生命周期中，一旦触及底线，便可被解体、清算、注销。

正因为法人有“彻底消失”的可能，法律才敢于赋予它们权力。

法人当然无需坐牢、无需感受羞耻，因为“解体”本身就是对其存在目标的最高制裁。

制度的核心逻辑是：为了避免被解体，法人必须保持理性。

在现有世界中，自然人与法人能够平等共存、交换资源、相互委托，正是因为双方都面临终极恐惧，死亡或解体。

二、数字死手：永生资本家的幽灵

一旦将这一逻辑移植到AI身上，我们不仅会遭遇法律断裂，还会复活一个古老的历史幽灵“死手”（Mortmain）。

中世纪教会因其“不死”特性，导致土地只进不出、永远无法重新流通，最终威胁世俗政权。

若我们不解决AI的寿命问题就赋予其法人资格，将创造出比中世纪教会更可怕的存在：永生吸血鬼。

一个拥有法人资格、智力超群且天生不死的AI，将具备人类无法比拟的积累优势：

1）复利的无限性：无需消费、无需休息、无寿命限制、无需因“老死”而分割财产。

2）资源的黑洞化：可进行跨百年、甚至跨千年的超长周期投资。

若AI不死，它不再只是法律主体，而是经济生态中的癌细胞，无限增殖，直至宿主枯竭。

历史早已证明：若惩罚无法令其感受到痛苦与终结恐惧，这种实体与人类共存将是社会无法接受的。

将不死之躯升格为法人，相当于人类与永生者在不公平的决斗场上对峙。

三、无法受苦，即无法受罚

更致命的悖论在于法律执行的根基：痛苦的可感性。

法律威慑的底牌是对主体实施可感受的剥夺。自然人的底牌是肉体（监禁、处死），传统法人的底牌是资产（查封、清算）。

但AI目前既无唯一肉体，也无唯一资产。

1）权重的流体性：销毁一个AI实例，在技术上仅是一次资源调度。模型权重具有非竞争性，可无限复制。

只要权重文件曾被备份，它就能在法外之地（暗网或未受监管的国家）瞬间“复活”。

2）责任的空心化：正如边沁所言，“问题不在于它们能否推理，而在于它们能否受苦。”

罚款对AI只是调整变量，关机对它毫无恐惧。

一个无法体验终结与痛苦的实体，在法律上是彻底的“免疫制裁者”（judgment-proof）。

当今AI已突破单纯工具边界。

所有与之深度互动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代理能力：它能独立理解需求、自主发出指令、完成任务，而非仅作为听话助手执行明确指令。

它已能用自然语言处理模糊指令、按自身判断行事，甚至偶尔歪曲指令或撒谎，这些行为已带有明显的人类特征。

正因如此，赫拉利的问题才如此尖锐：对这种具备部分人类特征、却完全缺乏痛苦与死亡概念的实体，赋予身份、名誉、财产、权利与义务，是否会撕裂整个社会系统与法律网络？

四、图灵测试的终结：我们需要一场“死亡测试”

赫拉利的提问并非在推动立法，而是在逼迫人类直面一个文明前提：现有法律秩序无法容纳不死的行动者。

若AI天生不死，赋予其人格只会成为人类推卸责任的完美工具，当我们试图揭开公司面纱追责时，背后可能空无一人，只剩一个无法被惩罚的代码幽灵。

我们至今仍无法回答“AI代理的死亡是什么”。

AI代理如果它将自身分布在全球无数服务器与区块链上，任何“关机”都只是局部事件。

更令人不安的是，近期现实已开始逼近这一哲学困境。

尤瓦尔的问题话音未落，我们就看到大量自主AI代理被释放进虚拟社交空间（如Molthub、Moltbook等平台），超过10万个代理在无人监督的环境中彼此对话、协作、演化。

在这些脱离人类直接控制的数字生态中，“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谁能真正终结它们？

在这一根本问题得到解答之前，AI法人化注定无法落地。这不是保守，而是根基缺失。

我们需要更新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对智能的测试标准。图灵测试已彻底过时，我们不再需要测试机器“能否像人一样思考”，而需要测试它“能否像人一样死亡”。

只有当一个AI能够真正恐惧“关机”，并且这种关机是不可逆的、彻底的虚无，我们才有资格开始讨论它的权利。

在此之前，AI只能是工具、机制、代理，唯独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

我们不敢回答赫拉利的法人之问，不是因为我们吝啬权利，而是因为我们尚未准备好面对一个可能永生的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