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苟骅:
今天是惊蛰有声·南友圈2026年合伙人大会,坐在我旁边的习老,席文举老先生,80多岁了。他是中国都市报时代的开创者,业界称他是“中国都市报之父”。都市报在中国的存在,其实不仅仅是一张报纸,其实它是中国改革开放市场化道路上,真正成型的市场化媒体高峰,现在却深陷低落。程益中是《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的创办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新闻自由奖获得者。如果说席老是中国市场化媒体和都市报的开创者,那么程益中则是市场化媒体和都市报的立峰者,他把这个品类推到空前绝后的高峰。今天我们都是老“南友”,内部交流聚会,想请二位聊聊当年那个时代是怎么开放走来的,给我们讲讲故人故事。
席文举:
大家好,我已经退休20多年了,今天听到这些说法,感觉像坐飞机一样云里雾里。现在是AI时代、新媒体时代,整个社会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回头看当年,我说说当时为什么要创办第一家都市报。当时我们中国的媒体整体都很落后,中国十多亿人口,报纸总发行量才只有2000多万份,都说中国人不读书不看报,但我认为不是大家不想看,是当时的报纸不好看。领导当时给我的任务是办一张晚报,可我看当时国内最好的晚报,也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文章能读,其他都没价值,太浪费版面了。我接下任务就说:我要办一张100%的好报,提的口号就是每一篇报道都要让读者喜欢,《华西都市报》在成都做起来……
主持人苟骅:
谢谢席老,核心就是把报纸当成商品,做读者真正想看的内容。接下来想请程总聊一聊,前面有华西都市报开山,当时南方都市报提出来要办一张不一样的都市报,这是怎么样的想法呢?
程益中:
我也是研究了当时所有市场化媒体,尤其是华西都市报案例之后,想换一个思路。我觉得不管是当时的党报、晚报还是已经市场化的都市报,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喉舌性,都站在官方立场去输出信息和观点。我想改变这局面,坚定站在民间立场,站在所有无权者的立场,去报道事实真相和发表真知灼见,发出无权力者的声音,这就是我不一样的初心,我后来总结就是要“打造无权者联盟,当无权者的代言人”。
主持人苟骅:
没错,当年的都市报高峰大家都经历过,现在整个中国报纸,在新媒体、互联网冲击下下滑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这个速度在全球都很罕见——你看香港现在报摊还在卖报纸,是个缓慢衰退的过程,但国内是断崖式下滑。想问问两位,您觉得主要原因是什么?
席文举:
我先说,我觉得大趋势上是正常现象,我还没退休的时候就有人问我,我就说“报纸早晚要退出历史舞台”,科学技术发展到这一步,有了新的传播形式,替代旧的很正常。但中国这个下滑速度这么快,有不正常的地方,我给大家理一理。新媒体分两个阶段,第一个是网络门户时代,那个时候对都市报影响不大,都市报从1995年诞生,到2015年都是黄金时代,很多都市报都赚了大钱。真正让都市报发行断崖下跌的,是智能手机和智能手机上的客户端媒体……
主持人苟骅:
谢谢席老,讲得非常清楚,核心就是知识产权贱卖的历史失误,现在要亡羊补牢做统一的正规新闻平台。想问问程总,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程益中:
我同意席老的判断,报纸的消失是必然的。当初互联网刚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我完整经历过报纸从铅字印刷到激光照排再到印刷出报的全流程,从纸张油墨的运输筹备,再到排版、印刷及配送,整个生产链条漫长、耗材及耗时成本高昂。我在用屏幕看大样的时候就想,何苦还要印出来再给读者?直接电子发送不好吗?新介质替代旧介质,这是必然的,最后苹果手机把手机大屏化,彻底改变了传播格局,直接把报纸这个介质送进了历史……
但我想说,报纸消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新闻的消亡,是真相的消亡,这才是我们真正该关心的问题。报纸消亡不等于新闻和真相的死亡,我现在也还天天看《南方都市报》《新京报》的客户端内容,只是不看纸质版而已,介质变化本身一点都不可怕,没必要过度焦虑。现在中国真正可怕的是什么?是新闻消失了,真相消失了,有价值的信息消失了,大量垃圾信息填满了受众所有的时间,把有价值内容的生存空间全挤没了。我一直说,与其花精力思考怎么拯救报纸,不如把精力放在怎么拯救新闻、拯救真相、拯救有价值内容上,这个方向才更有价值。另外还要说,除了席老讲的市场和技术推动,中国传统报纸消失还有一个隐形的推动因素:就是政府层面的政治推动。现在传播技术越来越发达,也更方便政府对传播内容进行掌控,这个趋势在中国很难逆转,我对此是感到非常痛心的。你看欧美有新闻自由保障的国家,比如美国,传统报纸现在还存在,报纸精神、新闻精神、新闻自由和真相都还保留着,但在我们国内现在的特殊环境下,原来的新闻自由和真相已经不存在了,这才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纸媒作为介质消失本身真的不算什么。
主持人苟骅:
感谢两位嘉宾的难得对话,最后我想用十多年前就总结过的一句话作为结语:死的是都市报,活的是媒体人。在技术创新面前,组织化媒体转型是个伪命题,个体化媒体人转型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