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1989年日记摘录（10）

6月5日

美国之音遭干扰，略听一二。上午九点同玉珍出去买菜，先到桥头观无轨三辆横卧，烧焚，两边一字长蛇共 65 辆装甲车与军卡车，吉普指挥车等，全部焚烧。

难怪昨天一上午西<边>黑烟冲天，爆炸声不断（子弹车）。据路人云系 28A 行至桥头，人群阻住，出示血衣，群众如何被杀。于是全部下车退去，子弹丢河中，并将车焚烧。平生难见此“壮观”也。

我爬到装甲车上，观众很觉惊奇，有人扶我下车。

买菜回来，小琴［芹］、九华亦来。汉雄随来，秦川亦来，谈国务院如何搜集表态。汉雄报告深得人心（避免流血，戒严时间要短，没提“动乱”二字）。但部分人不满并告状。对“镇压反革命暴动”还得表态，只能应付。嘱还得保住。

不断有电话问安全：张铁铮、陆茂竹、安克诚、陆钦侃、双碧、宗彦等。周保志还说国务院传达如何天安门未死一人。

韩钢电话，他 3—4 日凌晨一直在天安门广场，目睹惨状。夜二点见到维<吾>尔开希与王丹二人（传王已被刺刀挑死），亲见抬出六具尸体，与车碾帐蓬<篷>学生。他正与人合写目睹记。

下午四五点，坦克群自东向西开去，一小时又返回，枪声不断。秦川说人民日报有 27 名军人入内，被另外部队威胁领走。

夜同玉珍谈最坏情况，疯狂大捕，包括此楼三人。乱想联翩。大道上人群在搬动被焚大轿车，长时拖推，毫无结果。

至凌晨二点始勉强入睡。

6 月 6 日

四点左右，约 40 辆坦克往西又折回，不断开枪，再也不能入睡。此成何世！东西高楼，尤其 22、 24 楼似已成“暴乱”目标，木樨地成战场，人群勇于设路障。早餐后同玉珍至桥头，原来已有五辆履带装甲车横置于桥头，将道路进一步堵死。

我拄杖爬上一辆装甲车，观众都叫老头小心，有人扶我下来，自言七十二岁！观者问我感想：难得一观。人们都连连说：四十年毁了，共产党毁了！

归途到徐滨处，女儿女婿介绍所见情况。原来前夜 27A 经桥头受阻，当时有学生与市民上万，学生在最前面谈判，相持约一小时，最后开枪。即我们在阳台所见情景：板车、自行车，人抬运伤员死者的悲壮情景。又传言南苑有两军冲突。各种小道如小平去世等。

和平自美国打电话，因见实况录像，即大哭，随即去华盛顿游行。加拿大电话亦因录像传真使留学生无法忍受。

午饭后约睡着一个多小时。
不断有电话来问安全：陈慰慈、小米、四益等。

下午四点钟左右，廿余辆坦克又来回巡逻，耀武扬威，有步行战士在两边道旁端枪猫行。我在窗后窥看，竟有七八名躲在地铁门左右侧，还藏在花丛下，端枪直瞄我楼。约一小时又向东驶去。零星枪声中，始知对面副食品店前草地上，十三四岁孩子被打死，还不准抬医院抢救。禽兽不如矣。往西时又听见激烈枪声阵阵。

小多、满起下午来，小玲亦来送香港这几天电传真报纸。有《明报》、《时报》、《大公报》等有关“血洗”剪报并照片等。

下午、晚上一场大骗局：自称 38A 来打 27A 者，在桥头附近宣传，两辆坦克（501、502）并徒步士兵缓步向东，人群鼓掌欢呼，有下班者，送食品纸烟，还有两个小伙爬上坦克欢呼，有叫万岁者。

一路与观众握手、拥抱，表演逼真。

徐滨处也几次电话，传 38A 等紧缩 27A 包围圈，今夜将有激战，不能在北屋睡觉。人们期待此举解决疆[僵]局。又传小平已死，李鹏为警卫员打伤（或打死），杨尚昆躲掉等等。小多夫妇、小玲均宿于此。

晚上电视，袁木又表演，竟说天安门未死一人，小平死亡辟谣。（双碧亦来电话，谓今夜有激战）

赛奇来访已难办到矣。外人纷纷离境。

陈琼芝电话，孩子死里逃生。（此句写在纸页天头——李南央注）

6 月 7 日

昨夜十二点上床，五点醒来，六点听“美国之音”。美国对布什强硬态度叫好。原来一夜平静。早晨广播，木樨地军博前“欢迎解放军热烈情况”。

一早大路上一堆堆人群议论昨夜上当也。早饭后同小多等到桥头一观。原来全部装甲车都撤走一空，大概直接送首钢化铁炉了。

上午唐有章老来，要去《实录》，从项南处得知。谈此次屠杀，亘古未见，如何下场。他是经历过 “五四”与广州起义的人。

下午与玉珍、小玲上桥头散步，恰遇部队由西开来，人群躲避，我们只得在河边稍候。共过大军车约 90 辆，大概是一个师。

玉珍反对向西走，到桥头道口观女塑像，手系黑纱，有花圈、挽带，献给死难烈士。上置儿童鞋、女鞋、手表等物，当是周末死者遗物。路旁树丛有白花与挽辞等。

29 楼共中百余弹，一楼死者为一企业干部，宣武区人大代表。这边高楼多有弹痕，墙上深者有一小指。副食店前有一滩血，一鞋。是昨日死者（复兴医院共收 8 人，内死 5 人）。燕京饭店高墙上中一排子弹。

走到白云路口，有六辆 114 车横档路口，均被烧毁。算是察看了一下木樨地周围形势。此地已名震中外也。

郭志恒电话，云谢文清为唯一付[副]部长上街游行者，2 日并在门口痛哭演说。

到秦川处谈BBC 与美国之音。所谓军队间冲突问题，叹息已成“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