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文(六部口被坦克碾死的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生)中学女同学的一封信,是一份难得的历史文献
“……父亲是老革命,原来是省政府宣传部的官员,文革中因为反对武斗说了一句:共产党也应该讲人道主义!结果被冤狱十年……89民运初期4月底,在西安上大学的我被父母叫回家
……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还和王培文通过信,他在政治中心有很多的信息。记得那个时候他热血沸腾,说自己一定要和同学们一起为反腐败做点事情。那个时候他的理想是做一个正直的党员干部,为国家效力。之后他就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机会给我写信了。
我们中学同学有串联到北京去的,据说见过他,那个时候他已经入党……被党组织要求去尽力做好学生工作,所以他当时站在学校立场上曾经被激进的同学批评过……
6月4日……多次往北京挂长途电话,王培文的学院总机一直接不通。6月6日,他父母人突然接到公安局的通知,说他在北京病危,让他们急赴北京。他的母亲和我妈妈在同一所医院工作,所以他妈妈临行前,曾经哭着跟我妈妈说估计孩子出事了。他父母前往北京后,他在北京的大学同班同学赶到我们家乡来报信,我们这些中学同学才知道他被坦克车轧死了,尸体都无法收起。来报信的同学带回了他的一些遗物,就匆匆离开了……
……6月9日,我们200多名中学同学,还有当年熟悉王培文的一些青年工人,聚在一起,在我们学校的操场上为他举办了追悼会。王培文曾经酷爱足球,而且踢得相当出色,那个操场就是当年他洒下汗水的地方,很多当年和他踢过球的人都和我们站在一起祭奠他。当中有许多人并不是我们的同学。现场摆放了他的遗像,还有很多不知名的人献上花圈,包括曾经教过我们的中学老师,也有同学组织了捐款。
追悼会结束后,我们中学同学捧着他的遗像,抬着花圈,游行到了我们所属企业——彩色显像管厂的正门口。原来我们的计划是绕着我们厂区和家属区走一圈,让他最后看一眼那个他生活了18年的地方。
到厂门口的时候,很多学生的家长还有更多认识他的人在那里拦住我们,那里有更多的人摆放了花圈,并且设了灵堂。
就在那里,中学同学们播放哀乐,并有不同的同学和朋友发表演讲。我是最后一个发表演讲的。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我一直在回忆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 他的宽容,他的任劳任怨,他的优秀。
当时我父母在场,后来是我爸爸把我的演讲记录下来……我最后说的话是:‘无论广场上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会相信王培文是所谓暴徒中的一个;无论政府将来如何定论,我们这一代人都不会放过那些杀害他的凶手;王培文22年短暂的生命如果不能唤醒所有的国人,至少他的鲜血让我们在场的这些人,还有我们的后代知道,一个能够用坦克碾碎他身体的政府是怎样的政府,让我们知道我们离民主和人权有着怎样的距离;也让我们知道,那些号称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家伙,和50年前屠杀革命青年的军阀黑势力没有区别!’
提取政治运动有切肤之痛的父亲,在那个时候流着泪跟我说:‘孩子,你讲的太好了!爸爸支持你!’
我演讲完了以后,在场有人高喊打到独裁的口号,一些青年工人拉来了障碍物把我们的大门堵了,并进一步宣布罢工;紧接着,更多的人把我们厂其他几个出入口堵了,全场大部分生产线停工,工人们都离开厂区,围绕在大门周围,直到傍晚,公安局派了很多便衣到场,奉劝家长们带我们回家。
大家才慢慢散去,同学们把花圈摆在他家的楼下,并且把遗像带回他家,在家里为他设了灵堂。当时他家里,父母去北京处理后事,姐姐受打击病倒了,只有他正在上高中的弟弟一个人在家,我们有些男同学就在他家呆下来守灵。
……当我决定放弃公职的时候,我父亲跟我谈话,他说, 你知道失去国家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吗?在那个年代,对于我父母那样老实的共产党员,他们觉得我放弃的不只是工作,而是我所有的未来。记得当时我说:和王培文比, 我失去的只是份工作,他失去的是生命,我觉得这样的政府,失去它给我的所谓未来也未必是坏事。
父母最后答应支持我放弃公职,但是他们要我承诺在他们有生之年,我不对政府发表任何评论……我没有反对的勇气,在后来的10多年里我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在不同的外企换着工作,出国留学,移民,只求一份生存。
我……一直还有另一个愿望等待实现,就是我对王培文的遗像曾经说过的话……2004年的六四,我父母在北京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没有告诉他们,一大早我抱着一束鲜花想开车去六部口祭奠王培文,被他们发现了,我父亲非常紧张,怎么都不让我去。
那次之后,他们才开始支持我离开中国,因为他们知道在我心里六四的影响永远不会过去。在我们离开中国的时候,我父亲非常伤感,这个60年党龄的老干部,说了一句意义深远的话;走吧,让你的孩子不再有你的心结……。”
老茶离开墙国后,不久联系到这位写信的女同学。她还补充说了一件事:
有一年她回陕西,去庙里进香,恰好遇到王培文母亲。王母满头白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俩人只是抱头痛哭。
王父母是基层干部,有苦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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