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个归属感的问题。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见,一个窝的条件好坏,这是一回事,一个窝是属于自己的还是属于别人的,这是另一回事。“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话揭示出归属感对人的重要意义,它甚至比条件的优劣更重要。按说有这么多人移居海外,移居西方,本来是应该对归属感有很强的体认。但一般人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意识不到自己实际上缺的是归属感。
关于归属感,德国诗人兼哲学家赫尔德(Jonathan Gottfried von Herder,1744-1803)的阐发最为有力。赫尔德强调归属感。他认为,人既需要吃喝,需要安全感和行动自由,也需要归属某个群体。假如没有可归属的群体,人会觉得没有依靠,孤立,渺小,不快活。乡愁是最高贵的一种痛苦。所谓有人性,就是到某一地方能够有回到家的感觉,会觉得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赫尔德不讲种族也不讲血统。他只谈乡土、语言、共同记忆、习俗。寂寞不是因为没有别人共处,而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听不懂你的话;必须是属于同一社群的人,彼此能毫不费力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沟通,才可能真正听得懂。赫尔德不相信有所谓世界主义。他认为人们若不属于某个文化,是无从发展起的。即便人会反抗自己的文化,把文化整个变样,他还是属于一个源源不断的传统。新的潮流会产生,但追根究底,人还是从自己的那条河而来。这个在潮流底部的固有传统源头,有时候虽然会整个改头换面,却始终在那儿。然而,这源头如果乾凅了,例如,有些人生活在某个文化里,却不是这文化的产物,他们在生活环境里找不到归属,不觉得和某些人有亲切感,不能讲自己的本地话,这会造成一切人性特质严重脱水的现象。
什么叫自己的窝?其一是指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语言、生活习俗(包括饮食口味)、共同的文化(如宗教和传统文化)。其二是指相同的肤色、体貌。两者相比,第一条更重要,但具有可变性,一个人可以通过学习语言、融入习俗、共享记忆来大幅缩小距离。第二条不可改变,在实际上构成归属感的不可克服的障碍。华人移民的第二代第三代可以克服第一条的问题,但是无法克服第二条的问题。对于他们,中国不是自己的窝,西方也不是。他们根本缺少强大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