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的六四记忆(作者:Volaris)波兰,弗罗茨瓦夫,中国,北京。乍一听这也许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城市。弗罗茨瓦夫,这座坐落于波兰西南部奥得河畔的波兰第四大城市,对于很多中国人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然而,就是在这里,我与一段和六四相关的记忆不期而遇。正是这段记忆,和波兰人民对这段历史的珍重,紧紧地将这两个远隔千山万水的城市联系在了一起。当所有和六四相关的物理痕迹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被抹去,关于这段往事的记忆,却在佛罗茨瓦夫这座让很多中国人意想不到的城市中不断获得新生。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弗罗茨瓦夫是波兰这个民族记忆中的孤儿,因此,记忆对这座城市和她的居民而言,才更加弥足珍贵。在这座1945年以后才正式归属波兰的中欧古城里,迁居而来的波兰人曾经对于这片土地缺乏记忆。而从1945年到1989年,所有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就生活在那里的波兰人而言,往往是生活在集权体制下的恐惧,挣扎和对于强权的反抗。而就是在这种反抗和对反抗的记忆里,弗罗茨瓦夫波兰人的身份认同被慢慢塑造,而他们对于这座曾经陌生的城市的归属感,也不断的加强。四十年如一日对于集权的反抗,也让这座城市的人民明白,记忆,除了作为构建集体意识的纽带,也是勇气和力量的源泉。而六四,虽然不是弗罗茨瓦夫自己的记忆,但它所代表的反抗独裁、争取自由的信念,却已经深深扎根在了弗罗茨瓦夫人集体意识里。而六四,也就在八九年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和波兰人不期而遇,走进了属于他们的历史记忆。
在弗罗茨瓦夫老城区的东南角,距离的一个叫做Galeria Dominikańska的商场不远的主干道上,座落着弗罗茨瓦夫的六四纪念碑。说是纪念碑,其实是一个艺术作品。它的主体是一辆从中间被切开的,倒在鹅卵石地砖上的白色自行车。而今,岁月在这座雕塑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今天,斑驳的自行车随着铁锈的侵蚀,其主体已经慢慢变得不可辨识。如果不是特地留意,很多人也许走过都不会注意到这个被灌木包围的纪念碑。位于而纪念碑下方的铭牌上,用波兰语镌刻着,“天安门”,“北京-弗罗茨瓦夫”,“1989/6/4 – 1999/6/4”。这三段小字引起了我的好奇,为何弗罗茨瓦夫和北京被写在了一起?而1999年的6月4日,这个六四十年之后的日期又意味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我去了解更多属于这个纪念碑背后的故事。几经波折之后,我竟然有幸去探访到了这个保存了六四记忆的艺术品的创作者,Marek Stanielewicz先生,并能在弗罗茨瓦夫期间和他面对面的交流。
一个雨后的下午,我和一个波兰朋友一起去探访了Stanielewicz先生的工作室。他和夫人接待了我们。Stanielewicz先生大约是六十多岁的年纪,留着长长的胡须,宽大的额头下,有着一双目光深邃,充满智慧的眼睛。他言语中透露着坚定和沉稳,口中的烟斗里,不时冒出些许青烟。因为我不懂波兰语,当我问及能否将采访录音以便于我后续整理和写作,他爽快地答应了。通过我波兰朋友的翻译,他告诉我,其实中国驻波兰的使领馆曾经给弗罗茨瓦夫当地的市政府施压,希望能让他取消这个六四纪念碑的计划,而对此他毫不在意。我对他的勇气非常敬佩,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他的其他艺术创作可能再也不能进入中国市场,或者他与中国同行的合作可能也会受到限制。短暂的寒暄过后,老人家也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他的侃侃而谈一下子将我和我的波兰朋友拉回了八十年代那个充满希望的岁月。
很多中国人也许并不知道,其实弗罗茨瓦夫在整个波兰争取民主自由的运动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独立的表达和对于强权的反抗,一直流淌在这个城市居民的血液中。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在波兰影响巨大的橙色运动(英语:Orange Alternative,波兰语: Pomarańczowa Alternatywa)就起源于弗罗茨瓦夫。橙色运动的核心就是通过一些近乎于无厘头的,却又不失可爱的矮人艺术形象,以涂鸦或者行为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自我,去讽刺和解构当时独裁政权所强调的文化和社会的统一性。在青年艺术家Waldemar Fydrych的发起和带领下,这座城市里的艺术工作者和学生纷纷响应,并最终将这个运动扩大到波兰其他城市,使其成为波兰在一党专政下,年轻人反抗亚文化的一个象征。而Stanielewicz老先生本人,当年也和参与橙色运动中的很多艺术家们是挚友。他自己也是波兰团结工会在弗罗茨瓦夫的一个积极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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