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晞乾的十三維度：「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悼林榮基先生

遽聞林榮基先生辭世，享壽七十，我心裏第一個反應是：「台北再無銅鑼灣了。」

記得那年七月一號，仍是瘟疫蔓延時，到處封城封關。我故意留言給香港的朋友說：「今天我照舊去了銅鑼灣。」朋友驚問：「你不是在台灣嗎？」「是銅鑼灣書店！」

當時書店仍在中山站附近，適逢七一，百無聊賴，我忽發奇想：何不到「銅鑼灣」一遊？上到書店，客人寥寥無幾。本來已到了不想徒添身外物的年紀，但還是象徵式買兩本書，多少也得支持一下林先生。他不知道我是寫作的，我也沒自我介紹，但香港人在異鄉萍水相逢，不期然就聊起來了。

談什麼當然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他知道我略懂算命，就叫我替店內一位台灣義工小姐算一算。我還真的鬧着玩問她八字。林先生罕有地展示幽默感，以半鹹淡的國語笑着說：「你要算算她是不是來做間諜啊！」大家都哈哈大笑。

一晃眼，人和書店，如今都無聲消逝。

大家認識林先生，多半是從2015年開始的。那年十月他在羅湖口岸過關後失去聯絡，直至次年六月才返港，銅鑼灣書店的同事一個接一個不見，後來才知道，是被帶到中国大陸，關起來了。

書店是他1994年開的，賣的都是別人不敢賣的政治敏感書。2016年六月林先生返港，本來要「奉命」帶客戶訂書紀錄再回大陸，交給有關部門。但他看到有六千名素不相識的香港人上街聲援自己，深受感動，就臨時改變主意，決定找立法會議員何俊仁陪同召開記者會，交代自己在大陸被拘留的細節，向世人揭露「被失蹤」的真相。

同年八月，他在「安全屋」裏——那年的香港警察仍會保護普通市民——寫了近一萬八千字的文章，披露自己被指控「詆譭國家領導人」、遭警告「可以把你專政到死」的經歷。他坦言不願出賣讀者，也不甘日後淪為監視香港人的耳目，堅守良心底線。文末，他引用《老人與海》一句話明志：「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這句話，成了他一生最貼切的注腳。

2019年他離開香港，去了台灣，把銅鑼灣書店的招牌重新掛起來。一個流亡的人，還在努力賣書，還念念不忘提醒台灣人，中国的威脅不只是飛機軍艦，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慢慢滲進來的意識形態。兩年前林先生驗出肺腺癌，生病後也沒停下來，去年還拖着病軀，堅持前往投票，只為履行自己珍視的公民權利。

經治療後，健康一度好轉，以為就這樣過了一劫。詎料今年初癌症復發，已是第四期，終於在七月二日撒手塵寰。從銅鑼灣到台北，他最後十年，就是把「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這句話活出來。本來他只是個普通的開書店的人，時代卻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讓他用自己的故事告訴世人：一間書店被打壓，失去的從來不止幾本書，而是意味着一整個社會的陷落。

現在，他終於可以歇一歇了，願林先生安息。也希望以後還有人記得，香港曾經有這麼一個人，為了賣書這樣尋常的事，走了一段很遠、很孤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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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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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央通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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