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是一种被高度污染的语言,日久天长,积累了不少烂污词汇。比如说“报国”这个词,很多中国人把它当成高大上,但揭开高大上的包装看一看,就是这么个烂污词。它烂污在哪里呢?就烂污在那个“报”字上。“报”,就是“回报”“报答”,它预设了一笔债:你欠国家的,得拿你的一辈子来还。在中国这个奇特的地方,国家就是党妈,党妈就是国家。这是中国的现实。所谓“报国”就是“报党妈”。有正常认知的人知道,党妈是靠中国纳税人养着的,是老百姓养党妈,不是党妈养老百姓。但一个“报”字,把谁养谁整个颠倒过来了。
语言学上有个说法,叫presupposition,预设。意思很简单,就是对方在词里面预设一个前提,让你还没开口争论,就已经输了。你跟人吵“该不该报国”,吵得脸红脖子粗,输的肯定是你。因为“报”字一出口,“你欠国家”这个前提,你已经默认了。烂污词的本事全在这地方:它的出厂设置就是让你输的。
这类烂污词,中文里一抓一大把,像螺丝钉一样拧到中国人的头脑中。
1962年,《雷锋日记》里写了这么句话:“螺丝钉虽小,其作用是不可估量的。我愿永远做一个螺丝钉。”做一般螺丝钉不行,还要做“永不生锈的螺丝钉”。跟螺丝钉配套的,还有砖:“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我就往哪里填。”到今天,中国的肉喇叭还在号召中国人,做新时代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仔细想一想,螺丝钉这个梗,预设就是不拿人当人。人凭什么是人呢?因为有自由意志,有喜怒哀乐,有理性有思考,用帕斯卡的话来说,就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苇。机器不需要这些东西。机器需要的螺丝钉,第一符合规格,第二耐磨,第三,磨损坏了,随时被更换。人要是活成这样,还是人么?
所以,党妈忽悠你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翻译成劳动人民能听明白的话说,就是不把你当人,不让你活得像人。
党妈要让它那台机器不停地转,就是得把中国人变成符合规格、耐磨、磨坏了随时更换的螺丝钉。但人毕竟不是螺丝钉,哪怕不思考,至少还有肉身,有感觉。有肉身,有感觉,就有自己的利益。利益受损的时候,也会有反抗。
所以,党妈要维持机器运转,光往中国人的头脑中拧螺丝钉还不够,还要有更高大上的词来压场子。这就是“稳定压倒一切”。它得让中国人相信,不拿他们当人,是为了稳定大局,不然要是乱了,饭也吃不上。
党妈维稳的办法简单粗暴,就是堵人的嘴,不让人说话,把人看得死死的,不准乱说乱动。封号、抓人、被寻衅滋事是家常便饭。
2018年3月11日,全国人大表决修改宪法。人大这个东西,只要它表决,肯定通过。表决结果:收回来选票2964张。赞成,2958。反对,2。弃权,3。无效,1。修宪最要紧的一条,是把宪法中“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那句话,删掉了。说白了,就是土皇帝可以一直在位子上干到死。
所谓“人民当家作主”,翻译成人话,就是“土皇帝做中国人的主”,而且要一直做中国人的主,做得再烂,也不能换人。
主人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不但不能换管家,连唉声叹气都不行。说几句经济不好,日子不好过。管家的打手和肉喇叭就出来威胁:不准唱衰。“唱衰”就这么进入了中文烂污词典。
2023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定了个调子,叫“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中国经济好不好,原来是唱出来的。这调子一定,微博就给财经大V发了个通知:“近期发博,请务必注意言论尺度,切勿发布任何唱衰经济的言论。”后面还跟了一句:“近期对唱衰经济的处置会很重,勿触红线”。
只是堵嘴还不够,国家机器还要暴力威胁。国家安全部出场,公开发文,把经济评论上升到国家安全高度,说“看空、做空、唱空、掏空”都触发经济安全问题。这等于是警告,预测股市要跌,跟泄露军事机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危害国家安全。一批有名有姓的财经专家,从各个平台上集体消失,有的是自己主动消失,有的是被平台消失。
我们看看“唱衰”这个词,烂污在什么地方。这个词的预设是这样的:经济好坏,不是看统计数据,不是看老百姓的体感,而是看有没有人在旁边唱。本来,中国经济下行,明确体现在数据上,不是唱出来的。这就像林黛玉,她病怏怏的,不是别人说她病怏怏的,她才那样;是她本来就那样,别人才说她那样。
所谓“唱衰”“唱响”,把这个顺序颠倒过来,本末倒置。等于是说,中国经济,跟林黛玉一样,你说她病了,得吃药了,再不吃药,就晚了,弄不好就得病死。这么一说,她就真病死了——林黛玉不是病死的,是被你说死的。你说她有病,就是威胁她的身体安全。你说她不吃药会病死,就是威胁她的生命安全。
党妈让你唱响“林黛玉健康光明论”。你得说,林姑娘就是毛主席喜欢的铁姑娘,红光满面,五大三粗,饭量顶三个贾宝玉,五个焦大,比张飞还壮。这么一说,党妈把林黛玉送到奥运会上,就能轻松拿举重冠军,还是男子组的。这才是维护林黛玉的身体安全、生命安全。
跟“唱衰”配对的另一个烂污词是“抹黑”。它们的功能,都是在你开口讲事实、做分析之前,先给你的动机定罪。这好比,党妈肚子疼,去医院看病,医生给它验血、拍片子、做CT,看完结果,医生一皱眉,诊断是胰腺癌,得动大手术。党妈一听就急了,冲医生叫唤:不准抹黑我。
党妈把医生的诊断当成“抹黑”“唱衰”。结果就是,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扁鹊润了,蔡桓公死了。
这些年,中文世界还流行一个词,叫“正能量”。2012年,英国有个心理学家,叫理查德·怀斯曼,Richard Wiseman。他出了本通俗读物,书名叫《Rip It Up》,讲的是行为怎么反过来影响情绪,属于机场书店卖的那类心灵鸡汤、励志书。这本书引进中国,可能是翻译的人和出版商,觉得直译原书名不好卖,就给它另起了个名,叫《正能量》。
“正能量”这个词当年就成了中国十大流行语的头名。它被党妈看中,一路鸡犬升天,成了检验中国人对党妈忠诚度的一把尺子。只要是赞扬党妈的,让党妈高兴的,都是正能量;凡是说出事实,依据事实做分析,让党妈不高兴的,都是负能量,都是对党妈不忠诚,三心二意。
简单讲,就是只准说好,不准说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只准说谎,不准诚实。
据说,孔子说过这么一句话:“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意思是说,整天呆在卖咸鱼的店里,就闻不见咸鱼的臭味了。有人拿这些烂污词去跟党妈的肉喇叭辩论,等于是一头扎进党妈挖好的污水坑,除了弄一身污水,什么也得不到。了解了这些词的烂污之处,再听到有人讲,一个简单的做法,就是把垃圾当垃圾,别让它们进入自己的语言世界。
这类烂污词汇,在中文世界有大量粉丝。小粉红、老紫红、拿钱的五毛,不拿钱的自干五、土五毛,洋五毛,经常把这些词挂嘴上。《吕氏春秋》中有个“逐臭”的故事。说的是有个人,比较奇特,身上发臭,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亲戚朋友都受不了,要跟他隔离。他自己也苦恼,好在这人有自知之明,就一个人搬到海边独居去了。结果在海边遇到了粉丝,有人专门喜欢他身上的臭味,日夜跟着他,舍不得离开。
看看中文世界,嘴上挂着一堆烂污词,为党妈吹喇叭的逐臭之夫、逐臭之妇,不得不说,《吕氏春秋》这本两千多年前写的书,一个简单的故事,简直是对当代中国的神预言......
(节选自第211期节目文字版《不准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