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完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中文里有那么多羞辱女人的词？

后来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因为你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会发现女人被骂、被规训、被牺牲这件事，已经持续太久了。

商朝亡了，后世怪妲己。西周亡了，有褒姒。唐玄宗晚年的政治灾难，又有杨贵妃。

皇帝是男的，大臣是男的，将军是男的，军队和权力都握在男人手里。最后江山没守住：女人，你出来背一下锅。

于是有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词——红颜祸水。

权力没有女人的份，亡国的责任倒有。

等到男人之间打完仗，需要维持关系了，又想起女人了。

和亲，这个词也很好听。

一群男人讨论战争、领土、政治，最后决定：送个女人过去结婚吧。

至于那个女人愿不愿意离开父母、离开故乡，愿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大局”面前，好像都不重要。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顾全大局”这四个字。

因为历史上每次需要有人顾全大局的时候，怎么老有人想起女人？

后来连女人的身体都要管。

几岁开始裹小脚，把脚硬生生裹到变形，然后告诉她：这样才美，这样才像女人，这样才嫁得出去。先伤害女人，再把伤害包装成美。

终于不裹脚了。是不是好了？也没有。

招娣、盼娣、来娣、迎娣，我以前只觉得这些名字土，后来才反应过来，它们哪里只是名字？

一个女孩刚刚出生，家里给她的第一件东西，就在告诉她：我们真正期待的是你后面那个弟弟。

别人叫你的名字，是在叫你。

叫“招娣”，却是在借你的名字呼唤一个男人。

再后来，严格的生育限制叠加重男轻女和男孩偏好，出生人口性别比长期异常。

所以我特别讨厌一句轻飘飘的：“以前的人就是喜欢儿子嘛。”

“喜欢”两个字说得多轻松，落到女孩身上是什么？

鸡腿给弟弟，书先供弟弟读，房子给弟弟，钱留给弟弟娶老婆，姐姐长大了继续补贴弟弟。

再严重一点——连出生的机会都不给你（弃婴儿塔下无男婴）。

现在以后又问：怎么这么多男人找不到老婆？女人不会凭空消失。

现在女人可以读书了，可以工作了，可以赚钱了。

可是社会还是特别热衷于教女人“怎么做一个好女人”。

我后来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这些我们最喜欢拿来赞美女人的品格，怎么很多最后都是利他的？

勤快——你多干一点。

懂事——你少麻烦别人。

体贴——你照顾别人的情绪。

贤惠——你照顾好丈夫和家庭。

忍让——有矛盾你退一步。

顾全大局——你的感受先放一放。

你是姐姐，让让弟弟。

你是老婆，体谅一下丈夫。

你是妈妈，为了孩子忍忍。

你是儿媳，老人年纪大了别计较。

女人把所有人照顾舒服了，大家拍拍她：

真是个好女人。

可是为什么很少有人从小告诉女孩：你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你可以有野心、你可以争、你可以赢、你可以拒绝、你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你的人生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好妻子、好妈妈、好儿媳。

你甚至可以自私一点，因为你也是一个人。

可女人一旦真的这么做了，词马上就变了。

男人有主见，叫果断。女人有主见，叫强势。

男人有野心，叫有事业心。女人有野心，叫不好相处。

女人不愿意牺牲：“怎么这么自私？”

我越来越觉得，最高级的规训根本不需要拿鞭子逼你。

它只需要从小告诉一个女孩：牺牲自己是一种美德。然后她会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小时候要懂事，长大要漂亮，二十多岁要结婚，结婚要生孩子，生了孩子要有母爱，有了家庭要顾全大局，工作还不能太差，事业太成功又有人说你强势，你最好独立，但不能太强，你最好漂亮，但不能太爱美。你最好有事业，但不能耽误家庭。你最好有主见，但不能“不好管”。

女人的一辈子像一张标准答案早就写好的试卷。

最荒谬的是：她自己不是出题人。

甚至到了生育这件事上，这种不对等还在继续。

一对夫妻怀不上孩子，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先看女人，女人不能生，过去甚至可以被骂成“不下蛋的鸡”。多恶毒的一个比喻。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不能完成生育功能，直接被语言降格成了一只没有生产价值的牲畜。

可如果问题出在男性身上呢？少精、弱精、精子质量问题当然都是医学上真实存在的男性因素不育。但最后如果夫妻选择辅助生殖，谁可能要促排？女人。谁打激素针？女人。谁取卵？女人。谁接受胚胎移植？还是女人。

有时候我想到这里真的会觉得荒谬。问题可能出在男人身上，治疗的针却扎进女人的肚子里。

男人提供一次精液样本。女人却可能要经历促排、抽血、B超监测、取卵、移植，以及随之而来的身体风险。最后如果还是没有孩子呢？现实生活里最容易被问“你是不是不能生”的，很多时候还是女人。

好像“生不出来”天然就是一个女性问题。甚至婚前检查这种本来应该帮助双方了解健康风险的制度，现实里也常常让人产生一种疑问：我们到底有没有真正把婚姻双方的健康知情和风险保护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