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垮台之後:自由世界準備好了嗎?(簡體,繁體)
余茂春 (Miles Yu)
英文原文在此:https://t.co/qthUsHX5v6
中國帶給世界最大的戰略挑戰,或許不是中國共產黨成功之後會發生什麼,而是它一旦突然失敗、垮台之後,世界將面臨什麼。
幾十年來,西方的對華政策幾乎完全建立在一個基本假設之上:中共將長期存在,成為國際政治中的永久因素。因此,我們研究如何遏制其軍事擴張、反制經濟脅迫、保護關鍵科技與供應鏈、保衛台灣,以及與北京爭奪全球影響力。
但我們很少認真思考另一種可能:如果中共不是逐漸衰落,而是突然垮台呢?
這是一種危險的想像力缺失。
歷史一再證明,看似牢不可破的獨裁政權,往往會以驚人的速度突然消失。1989年,東歐六個共產政權在幾個月內相繼垮台。象徵冷戰分裂的柏林圍牆幾乎一夜之間倒下。兩年後,曾經不可一世的蘇聯也從世界版圖上消失。
正如哈德遜研究所《共產主義之後的中國:為後中共時代做好準備》(China after Communism: Preparing for a Post-CCP China)報告所指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雖然歷經危機而存續至今,但世界上統治時間最長的共產黨專政政權,以及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突然崩潰,絕非不可想像。
而它的後果將遠遠超過中國本身。
中國擁有核武器、世界規模最大的常備軍之一、龐大的安全與情報機構、先進的生物實驗室、巨型國有企業、重要金融機構,以及深度嵌入全球經濟的供應鏈。一旦中央權力突然瓦解,軍事、金融、人道、政治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危機可能同時爆發。
誰來控制核武庫?誰指揮解放軍?武警、民兵、國家安全部以及龐大的國內監控機器由誰接管?誰確保危險生物設施的安全?誰防止地方軍事指揮官或安全首腦割據一方、演變成軍閥?
人民幣怎麼辦?中國的銀行、國家債務、國有企業、外匯儲備以及數以兆美元計的國內資產又如何處置?
政治問題更加棘手。
西藏、新疆會發生什麼——種族復仇,還是立即宣布獨立?香港何去何從?新政府如何處理台灣問題?近一億名中共黨員如何處置?從毛澤東到習近平時代留下的政治罪行——天安門鎮壓、宗教迫害、大規模監控、強迫勞動以及其他侵犯人權行為——如何調查和追究,同時又避免讓正義變成復仇?
這些問題不能等到中共垮台之後才開始思考。到了那一天再準備,可能已經太晚。
20世紀政權轉型最重要的教訓,就是準備決定成敗。
波蘭進入1989年轉型時,已經具備俄羅斯後來明顯缺乏的一項條件:一個有組織、有能力成為替代性政治合法性中心的公民社會。團結工會經過多年努力,建立起知識分子、工人、經濟學家、律師、神職人員和政治活動人士組成的龐大網絡。
在共產政權真正倒下之前,與團結工會有關的經濟學家已經開始認真討論貨幣穩定、財產權、市場制度和經濟轉型。後來的巴爾采羅維奇改革雖然迅猛而痛苦,卻並非在政治真空中臨時拼湊,而是建立在有組織的反對力量、社會合法性以及相對清晰的制度方向之上。
捷克斯洛伐克也有「七七憲章」以及長期存在的異議人士網絡。他們多年來一直思考人權、政治責任、歷史真相以及政府統治的道德基礎。因此,當共產黨政權崩潰時,這些網絡立即為總統瓦茨拉夫・哈維爾和公民論壇提供人才、互信與政治合法性。
東德也是如此。當政權開始解體,反對派與正在瓦解的舊體制迅速成立「中央圓桌會議」,處理自由選舉、解散秘密警察、民主轉型甚至制定新憲法。1989年12月7日第一次會議召開時,便成立了起草新憲法的工作小組。
這些轉型並非沒有痛苦。真正的教訓是:成功的後極權重建,需要在舊制度倒塌之前,就準備好人才、制度、原則和方案。
俄羅斯展示的則是另一條道路。
蘇聯崩潰時,俄羅斯沒有成熟的民主制度設計,沒有足以承擔治理責任的獨立公民社會,也缺乏具有廣泛合法性的國有資產私有化制度與穩固的憲政共識。
結果,經濟改革與政治上的臨時應變糾纏在一起。國有財富迅速落入少數寡頭手中,國家制度持續弱化,最終又走向如今的民族主義威權統治。
普丁並沒有恢復蘇聯共產主義。他利用的是蘇聯共產主義垮台後留下的制度廢墟。
烏克蘭同樣繼承了腐敗網絡、寡頭政治和薄弱的國家制度,此後數十年一直艱難地試圖建立一個更加民主、更具問責性的國家。
這些經驗提醒我們一個最基本的事實:獨裁政權的死亡,並不等於民主制度的誕生。
中國一旦發生同樣的劇變,規模和後果都將大得多。
因此,哈德遜研究所的報告把「後中共時代」規劃視為一項戰略準備,而不是政治幻想。它提出的問題包括:如何確保危險設施和戰略武器安全、穩定金融體系、處理國有資產、重組解放軍與安全機構、保護弱勢群體、開放秘密警察檔案、建立真相與和解機制,最終啟動新的制憲進程。
美國在這方面既有特殊責任,也有特殊能力。
1945年之後,美國沒有在納粹德國和日本帝國戰敗後慶祝勝利,然後一走了之。美國與盟國以及德、日兩國人民一道,解除軍國主義體制,重建國家制度,恢復經濟,建立憲政政府,最終使兩個昔日的軍國主義獨裁國家成為繁榮的民主國家和美國最重要的盟友。
日本戰後的占領改革尤其明確地以非軍事化與民主化為目標,並協助建立延續至今的憲政秩序。
因此,美國現在就應該開始準備。
這不是要替中國決定未來,更不是要把一個美國設計的政府強加給中國人民。中國的未來,只能由中國人民自己決定。
但美國、日本、台灣、歐洲、澳洲、南韓、印度以及其他民主國家,都有重大的自身利益確保中共統治一旦崩潰,不會立即演變成內戰、核武擴散、金融崩盤、種族復仇,或者另一個獨裁政權的誕生。
華盛頓應建立一套常設的跨部門「後中共時代」應變規劃機制,並與盟國、中國民主人士、經濟學家、憲法學者、異議人士、宗教領袖、海外華人社群以及轉型正義專家共同思考各種可能情境。
必須預先準備的事項包括:確保核武器及其他戰略武器安全;維持基本公共服務;穩定金融市場;保護政府和秘密警察檔案;防止大規模報復;解散政治警察機構;使軍隊脫離共產黨控制;建立合法透明的國有資產私有化程序;追回被侵吞的公共財產;建立真相與和解機制;以及協助中國公民建立新的憲政秩序。
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國有資產問題。
俄羅斯的經驗證明,沒有民主合法性的私有化,很容易從「全民所有」變成「權貴所有」。 如果中國數以兆美元計的國家資產在政治真空中被黨政權貴、軍方將領、安全部門首腦或既得利益集團瓜分,一個新的寡頭體制可能在舊共產體制的廢墟上迅速形成。
那將不是自由中國的誕生,而只是另一種獨裁制度的開始。
因此,後中共規劃的目標絕不是設計一個「美國式中國」,而是盡可能為中國人民創造條件,讓他們自己建立一個自由、和平、實行法治與憲政的中國。
冷戰期間,西方花了40多年研究如何遏制和戰勝蘇聯共產主義,卻令人驚訝地很少認真準備:如果有一天共產主義真的垮台,第二天早晨該怎麼辦?
我們當年的幸運,在於波蘭、捷克斯洛伐克以及中歐其他國家的人民,早已替自己做了大量準備。
下一次,我們不能再把歷史寄託於幸運。
中共可能還會統治幾十年,也可能像1989年的東歐共產政權一樣,以幾乎所有專家都來不及預測的速度突然瓦解。我們不知道那一天何時到來。但是歷史沒有給我們第二次措手不及的藉口。
為「共產主義之後的中國」做好準備,不是「政權更迭」政策,更不是鼓吹混亂。恰恰相反,它是為了防止一個獨裁政權的終結演變成更大的災難。
這是自由世界為21世紀最具重大後果的政治突發事件預先買下的一份戰略保險。
附:哈德遜研究所中國中心“后中共設計”報告全文在此自由下載:https://t.co/ey2txjUS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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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垮台之后:自由世界准备好了吗?
余茂春(Miles Yu)
英文原文在此:https://t.co/qthUsHX5v6
中国带给世界最大的战略挑战,或许不是中国共产党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是它一旦突然失败、垮台之后,世界将面临什么。
几十年来,西方的对华政策几乎完全建立在一个基本假设之上:中共将长期存在,成为国际政治中的永久因素。因此,我们研究如何遏制其军事扩张、反制经济胁迫、保护关键科技与供应链、保卫台湾,以及与北京争夺全球影响力。
但我们很少认真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中共不是逐渐衰落,而是突然垮台呢?
这是一种危险的想象力缺失。
历史一再证明,看似牢不可破的独裁政权,往往会以惊人的速度突然消失。1989年,东欧六个共产政权在几个月内相继垮台。象征冷战分裂的柏林围墙几乎一夜之间倒下。两年后,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联也从世界版图上消失。
正如哈德逊研究所《共产主义之后的中国:为后中共时代做好准备》(China after Communism: Preparing for a Post-CCP China)报告所指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虽然历经危机而存续至今,但世界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共产党专政政权,以及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突然崩溃,绝非不可想象。
而它的后果将远远超过中国本身。
中国拥有核武器、世界规模最大的常备军之一、庞大的安全与情报机构、先进的生物实验室、巨型国有企业、重要金融机构,以及深度嵌入全球经济的供应链。一旦中央权力突然瓦解,军事、金融、人道、政治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危机可能同时爆发。
谁來控制核武库?谁指挥解放军?武警、民兵、国家安全部以及庞大的国内监控机器由谁接管?谁确保危险生物设施的安全?谁防止地方军事指挥官或安全首脑割据一方、演变成军阀?
人民币怎么办?中国的银行、国家债务、国有企业、外汇储备以及数以兆美元计的国内资产又如何处置?
政治问题更加棘手。
西藏、新疆会发生什么——种族复仇,还是立即宣布独立?香港何去何从?新政府如何处理台湾问题?近一亿名中共党员如何处置?从毛泽东到习近平时代留下的政治罪行——天安门镇压、宗教迫害、大规模监控、强迫劳动以及其他侵犯人权行为——如何调查和追究,同时又避免让正义变成复仇?
这些问题不能等到中共垮台之后才开始思考。到了那一天再准备,可能已经太晚。
20世纪政权转型最重要的教训,就是准备决定成败。
波兰进入1989年转型时,已经具备俄罗斯后来明显缺乏的一项条件:一个有组织、有能力成为替代性政治合法性中心的公民社会。团结工会经过多年努力,建立起知识分子、工人、经济学家、律师、神职人员和政治活动人士组成的庞大网络。
在共产政权真正倒下之前,与团结工会有关的经济学家已经开始认真讨论货币稳定、财产权、市场制度和经济转型。后来的巴尔采罗维奇改革虽然迅猛而痛苦,却并非在政治真空中临时拼凑,而是建立在有组织的反对力量、社会合法性以及相对清晰的制度方向之上。
捷克斯洛伐克也有“七七宪章”以及长期存在的异议人士网络。他们多年来一直思考人权、政治责任、历史真相以及政府统治的道德基础。因此,当共产党政权崩溃时,这些网络立即为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和公民论坛提供人才、互信与政治合法性。
东德也是如此。当政权开始解体,反对派与正在瓦解的旧体制迅速成立“中央圆桌会议”,处理自由选举、解散秘密警察、民主转型甚至制定新宪法。1989年12月7日第一次会议召开时,便成立了起草新宪法的工作小组。
这些转型并非没有痛苦。真正的教训是:成功的后极权重建,需要在旧制度倒塌之前,就准备好人才、制度、原则和方案。
俄罗斯展示的则是另一条道路。
苏联崩溃时,俄罗斯没有成熟的民主制度设计,没有足以承担治理责任的独立公民社会,也缺乏具有广泛合法性的国有资产私有化制度与稳固的宪政共识。
结果,经济改革与政治上的临时应变纠缠在一起。国有财富迅速落入少数寡头手中,国家制度持续弱化,最终又走向如今的民族主义威权统治。
普京并没有恢复苏联共产主义。他利用的是苏联共产主义垮台后留下的制度废墟。
乌克兰同样继承了腐败网络、寡头政治和薄弱的国家制度,此后数十年一直艰难地试图建立一个更加民主、更具问责性的国家。
这些经验提醒我们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独裁政权的死亡,并不等于民主制度的诞生。
中国一旦发生同样的剧变,规模和后果都将大得多。
因此,哈德逊研究所的报告把“后中共时代”规划视为一项战略准备,而不是政治幻想。它提出的问题包括:如何确保危险设施和战略武器安全、稳定金融体系、处理国有资产、重组解放军与安全机构、保护弱势群体、开放秘密警察档案、建立真相与和解机制,最终启动新的制宪进程。
美国在这方面既有特殊责任,也有特殊能力。
1945年之后,美国没有在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战败后庆祝胜利,然后一走了之。美国与盟国以及德、日两国人民一道,解除军国主义体制,重建国家制度,恢复经济,建立宪政政府,最终使两个昔日的军国主义独裁国家成为繁荣的民主国家和美国最重要的盟友。
日本战后的占领改革尤其明确地以非军事化与民主化为目标,并协助建立延续至今的宪政秩序。
因此,美国现在就应该开始准备。
这不是要替中国决定未来,更不是要把一个美国设计的政府强加给中国人民。中国的未来,只能由中国人民自己决定。
但美国、日本、台湾、欧洲、澳洲、韩国、印度以及其他民主国家,都有重大的自身利益确保中共统治一旦崩溃,不会立即演变成内战、核武扩散、金融崩盘、种族复仇,或者另一个独裁政权的诞生。
华盛顿应建立一套常设的跨部门“后中共时代”应变规划机制,并与盟国、中国民主人士、经济学家、宪法学者、异议人士、宗教领袖、海外华人社群以及转型正义专家共同思考各种可能情境。
必须预先准备的事项包括:确保核武器及其他战略武器安全;维持基本公共服务;稳定金融市场;保护政府和秘密警察档案;防止大规模报复;解散政治警察机构;使军队脱离共产党控制;建立合法透明的国有资产私有化程序;追回被侵吞的公共财产;建立真相与和解机制;以及协助中国公民建立新的宪政秩序。
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国有资产问题。
俄罗斯的经验证明,没有民主合法性的私有化,很容易从“全民所有”变成“权贵所有”。
如果中国数以兆美元计的国家资产在政治真空中被党政权贵、军方将领、安全部门首脑或既得利益集团瓜分,一个新的寡头体制可能在旧共产体制的废墟上迅速形成。
那将不是自由中国的诞生,而只是另一种独裁制度的开始。
因此,后中共规划的目标绝不是设计一个“美国式中国”,而是尽可能为中国人民创造条件,让他们自己建立一个自由、和平、实行法治与宪政的中国。
冷战期间,西方花了40多年研究如何遏制和战胜苏联共产主义,却令人惊讶地很少认真准备:如果有一天共产主义真的垮台,第二天早晨该怎么办?
我们当年的幸运,在于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以及中欧其他国家的人民,早已替自己做了大量准备。
下一次,我们不能再把历史寄托于幸运。
中共可能还会统治几十年,也可能像1989年的东欧共产政权一样,以几乎所有专家都来不及预测的速度突然瓦解。我们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但是历史没有给我们第二次措手不及的借口。
为“共产主义之后的中国”做好准备,不是“政权更迭”政策,更不是鼓吹混乱。恰恰相反,它是为了防止一个独裁政权的终结演变成更大的灾难。
这是自由世界为21世纪最具重大后果的政治突发事件预先买下的一份战略保险。
附:哈德遜研究所中國中心“后中共設計”報告全文在此自由下載:https://t.co/ey2txjUS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