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不同政见是一种能力,而非使命
我们总爱把异见者想象成某一类特别的人:天生无所畏惧,骨子里就爱反叛,好像是用比我们更硬的材料做成的。这种说法听着让人安心,而它安心就安心在,它悄悄地放了我们一马。
如果异见者生来就与众不同,那么他们的勇气固然可敬,对我们却没什么可借鉴的。我们可以为他们鼓掌,自己却不必照着做。
加尔·贝克尔曼的《如何成为不同政见者》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这套说法拆掉了,拆得温和,也拆得彻底。贝克尔曼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研究变革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他去寻找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异见者身上有什么共同之处,结果发现的并不是某种性格,而是一套做法。
在他笔下,异见不是少数人才有的使命,而是人人都有的一种能力,而能力是可以培养的。
全书围绕十条“训诫”展开,比如“要悲观”、“要幽默”、“要豁得出去”、“要着眼长远”。每一条下面,贝克尔曼都放进了一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苏格拉底和艾未未,还有汉娜·阿伦特、艾丽丝·默多克这样的思想家,以及鼎鼎大名的人和几乎被遗忘的人。这本书一半是思想史,一半是人物传记,同时又是一本实战手册。贯穿全书的是一段每个读者都不陌生的历程。先是独自一人看清某个真相。然后是鼓起勇气把它说出口,这是个让人害怕的决定。最后是一个要很久才能回答的问题:这么做了之后,究竟会留下什么。
有几条训诫之所以让人精神一振,恰恰因为它们和我们的预期正好相反。照我的理解,“要悲观”并不是劝人绝望,而是说异见者行动之前,用不着先得到乐观的许可。你不必相信自己会赢,照样可以拒绝服从。“要幽默”则把幽默重新当成一件正经的武器,它能戳破威权统治赖以维持的那份虚假庄严。这些不是口号,而是货真价实的行动指南。
不过,这本书最给人力量的地方,比任何一章都来得微妙。贝克尔曼始终留意着一个事实:书里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随大流的。他们并没有在等着上街筑街垒。他们有工作,低头过日子,做着人人每天都在做的那些小小妥协。然后,某件事发生了,可能是一个人的死,可能是一个大到咽不下去的谎言,也可能是邻居家门口响起的敲门声。这件事推着他们越过了一条他们从没打算越过的线。贝克尔曼让我们看到,异见往往不是从英雄壮举开始的,而是从一次拒绝开始的。在某一刻,一个人下定决心:这一次,我不再背叛自己明知是真的东西。
这样重新理解很要紧,因为它挪动了勇气的位置。勇气不再是非凡之人的专利,而是原则上谁都能做出的一个决定。这也包括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多年来一直讲道理、处处小心、从不出声的自己。
这一点在书中讲五月广场母亲的部分体现得最清楚。在我看来,这也是全书的核心。
她们不是什么社运人士。她们只是普通的阿根廷妇女,孩子在20世纪70年代末被军政府“失踪”了。孩子们被抓走、被折磨、被杀害、被抹去,而整个国家都被吓住了,被勒令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公开集会是被禁止的。于是这些母亲做了一件小到近乎荒唐的事:她们来到总统府前的广场。警察说她们不能站着不动,她们就走。她们一圈一圈慢慢地走,一周又一周。她们头上戴着用孩子的尿布做成的白头巾,有的上面还绣着失踪孩子的名字。
起初,事情就只有这么多:寥寥几个女人在广场上绕圈。看上去什么都算不上。可实际上,这是西半球现代史上最勇敢的行动之一。军政府可以在暗处让一个又一个人消失,却很难把这群母亲糊弄过去。她们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国最显眼的广场上哀悼,怎么都不肯走。政权最核心的谎言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母亲们让这个谎言再也维持不下去。她们的坚持引来了全世界的目光。她们那缓慢的绕圈行走,成了剥夺独裁政权合法性的道德力量之一,最终也帮着把它推倒了。
母亲们为此付出了代价。她们当中有人自己也“被失踪”了,其中包括一位创始人。贝克尔曼没有淡化这一点。但他从中得出的教训,正是眼下最需要听到的:这样走下去,是管用的。最简单、最容易重复的公开拒绝,由一群无权无势、也没什么计划的人来做,最后变成了一场运动,比那些手握枪杆子的男人撑得还久。
如果说我有什么批评,那也是作为朋友,对一本我欣赏的书提的。《如何成为不同政见者》把个人如何走到拒绝的门槛前写得精彩极了,但对跨过门槛之后的事,着墨就少了些。按贝克尔曼自己的定位,他写的是良知,是内心的声音,是个人的行动。可是,独裁政权并不会因为一群勇敢的人各自单打独斗地拒绝就倒台。只有当这些拒绝变得有组织、能持久、成为集体行动的时候,它才会倒下。
在这一点上,五月广场母亲们自己就温和地纠正了这本歌颂她们的书。她们的力量不只是道德勇气,虽然那当然也是。她们的力量还来自一套基础设施。她们找到了彼此。她们形成了固定的做法:同一个广场,同一天,同一个圆圈。别人看得见,能加入,也能照着做。她们把私人的悲痛变成了一件公开而持久的事。从孤身一人的异见者到一场运动,这一跃决定了威权统治会不会真的倒台。这一跃既关乎良知,也同样关乎组织。贝克尔曼出色地把我们带到了这一跃的边上,至于怎么跨过去,他基本留给了我们自己。
我并不因此怪这本书。一本什么都想包揽的书,最后什么都做不好。但读者应该明白,《如何成为不同政见者》是这份书单的第一本,而不是全部。
话虽如此,我最想说的还是:去读这本书吧,现在就读。我们正身处一个被刻意营造出来、专门让人觉得自己渺小的时期。它要让良知显得天真,让拒绝显得徒劳,让最安全的做法永远是闭嘴。对这一切,贝克尔曼的回答从容不迫,却一击致命。异见者并不是另一种人。异见者就是普通人,只不过在某个具体而可怕的时刻,决定不背叛自己心里清楚的东西。
那个时刻并不专属于英雄。它不在我们身后的历史里,也不在我们高不可攀的伟大之中。它就摆在我们几乎每个人面前,而且来得可能比我们希望的还早。《如何成为不同政见者》不会让那一刻变得容易些。但它能做到一件事,而且这绝不是小事:等那一刻真的来了,你能认出它,并且记得,一群绕着圈走路的普通人,曾经面对过比这可怕得多的局面,而且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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