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政策》重磅书评:俄罗斯的暴力帝国主义从何而来?
新书《俄罗斯的新帝国主义》提出了一种新说法:俄罗斯今天的暴力帝国主义,并非单纯源于逐利的寡头政治,也不只是根深蒂固的民族主义,而是后苏联时期“犬儒式资本主义”与日益强化的国家意识形态逐步勾结的结果。
两位作者指出,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社会形成了两种重要的亚文化:“法盗式”(vory v zakone)有组织犯罪网络,以及被称为“小伙子”(patsany)的街头帮派文化。
这两种亚文化都建立在保护圈、内部规则和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之上,强化了“弱肉强食、只能依靠暴力和身边兄弟”的生存逻辑。
两位作者由此梳理到普丁时代,认为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最初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帝国意识形态,却为后来俄罗斯对外关系中的“敌我思维”提供了心理和社会基础。
在2000年代,俄罗斯的扩张主要表现为“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利用经济和能源工具追求利益。比如,书中把2008年俄格战争与削弱格鲁吉亚参与绕过俄罗斯的天然气运输项目联系起来。俄罗斯还曾通过切断对乌克兰的天然气供应,试图迫使基辅接受更高价格。这一时期,俄罗斯一方面试图巩固地区主导地位,另一方面又深度嵌入西方经济体系。
关键转折发生在2012年和2014年。作者认为,普丁在2012年重返总统职位后,越来越将国内抗议和国外“革命”视为对俄罗斯生存与身份的威胁。2013年底爆发的乌克兰“广场运动”,在克里姆林宫眼中便不再只是国内政治危机,而被解释为西方操纵、意图摧毁俄罗斯的行动。
由此,“俄罗斯必须吃掉别人,否则就会被吃掉”的逻辑被应用到国际关系中,俄罗斯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逐渐融入一种带有偏执色彩的国家安全思维,并与对俄罗斯“文明身份”、“主权”以及西方威胁等意识形态理解结合起来。
这一变化也进入经济领域。2014年后,作者认为俄罗斯逐渐转向“内向型积累”,通过保护主义、进口替代和军事工业体系降低外部约束。“主权”因而不仅意味着政治独立,也意味着国家摆脱一切外部和内部制约。按照这一逻辑,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虽然从外部看代价高昂、甚至不合经济理性,但在克里姆林宫构建的世界观中,却可以被视为保卫俄罗斯文明、避免被西方摧毁的必要行动。
战争同时制造了新的利益链条。书中详细描述了2014年后的“掠夺经济”:顿巴斯的财产遭到掠夺,被占领乌克兰地区出现财产征收,瓦格纳集团在叙利亚和非洲的行动也为其领导人带来财富。这说明,战争可以在整体上损害俄罗斯经济的同时,也让靠近权力并适应暴力秩序的部分人获利。
不过,书评也指出《俄罗斯的新帝国主义》的重要局限:两位作者将俄罗斯帝国主义的暴力转折主要定位于2014年,却较少处理1992年后德涅斯特河沿岸冲突以及两次车臣战争。同时,该书也低估了俄罗斯社会自身的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参与。
书评特别质疑该书“俄罗斯社会总体去政治化”的判断,还特别指出俄罗斯民众通过社交媒体、TikTok、Telegram、网络民族主义社群,以及参战和传播战争叙事等方式参与意识形态生产。
该书的核心贡献在于揭示资本、暴力、国家安全和意识形态如何逐渐缠绕在一起,但关于这种意识形态究竟主要由上而下塑造,还是已经在社会中形成广泛的主动参与,仍存在明显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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