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教训:民主倒退国家,如何守住独立媒体这道防线?
民主倒退往往不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一个经选举产生的政府,可以通过控制媒体、任用亲信、削弱官僚体系、施压反对者等方式,一步步侵蚀制度的制衡能力。在这一过程中,独立媒体往往处于关键位置:
它既负责告诉公众政府正在做什么,也帮助社会不同群体获得共同信息、协调行动,并把政治制度的变化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近二十年来,印度、匈牙利、波兰和斯里兰卡经历了民主倒退过程中媒体生态变化,表明:独立媒体要想生存,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审查。
印度:报道存在,但未必有人看见
2014年以后,随着执政党不断扩大影响力,传统媒体所有权日益集中,数字空间也成为政治竞争的重要战场。
到2019年,印度大选甚至被一些观察者称为“WhatsApp选举”。执政党利用庞大的社交媒体网络,将政治信息迅速传播到选民的私人社交圈。2024年大选期间,执政党在Meta平台上的数字广告支出远远超过主要反对党,而且大量广告采用了微定向方式,把不同信息直接发送给不同群体。
与此同时,印度仍有《The Wire》《Scroll》《The Quint》《Newslaundry》等独立媒体坚持调查报道。但问题已经不仅是“有没有记者继续报道”,而是“这些报道能否被足够多的人看到”。在信息极度泛滥、平台算法决定注意力分配的环境下,独立新闻即使准确,也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传播能力。
这提示出一个新的问题:数字时代,媒体自由不仅是“能不能说”,也是“谁能被听见”。
匈牙利:媒体被整合后,记者开始另起炉灶
在维克多·欧尔班长期执政时期,大批亲政府媒体被整合到中央欧洲新闻与媒体基金会(KESMA)旗下,数百家媒体被纳入同一组织体系。传统媒体空间因此受到严重挤压。
但独立数字媒体并没有完全消失。2020年,当匈牙利大型新闻网站Index的主编遭解职后,绝大多数记者在短短两天内集体辞职。随后,这些记者迅速创办了新网站Telex,并与Partizán、Direkt36等媒体共同构成新的独立数字媒体网络。
这段经历说明,媒体韧性不仅来自某一家机构有多强,还来自记者之间是否存在信任与合作关系。Index的记者没有完全被打散,而是把原有的职业网络、信誉和受众带到了新的平台上。
更重要的是,这些媒体依靠会员、众筹、小额捐款和慈善资金生存,从而减少对政府广告和受政治影响的商业市场的依赖。
波兰:真正的力量,有时来自“停播”
2021年,政府提出一项被许多媒体认为会压缩媒体多元性的广告税方案。作为回应,数十家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纸和新闻网站采取了协调行动:电视台暂停常规节目,报纸改变头版,广播调整播出内容,大型网站同时“熄灯”,并打出“没有选择的媒体”等口号。
这场媒体“黑屏”之所以能够发生,并不是因为某一家媒体突然变得强大,而是因为不同媒体之间长期形成了职业联系。记者在不同机构之间流动,参加共同的行业活动,一起调查报道,也共同面对媒体监管和公共广播改革等问题。
当政府针对单个媒体采取行动时,这些长期积累的关系使媒体可以迅速把“某一家机构的问题”变成“整个媒体生态的问题”。
波兰的经验说明,独立媒体网络不能等到危机发生后才建立。真正关键的合作关系,往往是在压力出现之前多年形成的。
斯里兰卡:当经济危机把制度问题变成“柴米油盐”
斯里兰卡的故事,则最直观地展示了:为什么民主问题必须与普通人的生活联系起来。
2022年,斯里兰卡陷入严重经济危机。全国出现长达数公里的加油排队、停电、食品和药品短缺以及高通胀。此前多年,记者和公民社会组织已经不断讨论腐败、裙带关系和权力集中,但这些问题并没有立即成为大规模社会动员的中心。
经济危机改变了这一点。
在“Aragalaya”(斗争)抗议运动中,普通民众、记者、活动人士和数字媒体利用Facebook、YouTube、Twitter和Instagram记录现场、直播演讲、报道警方行动,并组织示威活动。位于科伦坡Galle Face Green的志愿者媒体中心,也成为信息传播的重要节点。
此时,民主和问责不再只是抽象的制度概念。它们变成了人们每天排队买汽油、寻找药品、面对停电时所经历的现实问题。
* 详见:牛津大学布拉瓦特尼克政府学院政治与公共政策教授Maya Tudor近期于《民主学刊》发表的论文:《How to Protect the Media in Eroding Democracies》,https://t.co/2cf48t30WZ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