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花、鸵鸟肝与花园散步:中世纪人如何照料心理问题
1395年,一位意大利富商在信中对妻子说:昨夜他梦见自家房子塌了,全家人都在里面。醒来后,他满脑子都是那艘两个多月杳无音讯的货船,烦心事多得“没发疯简直是奇迹”。妻子回信劝他:何必想那么多,伤身又伤魂?
一个被工作压垮、整夜做噩梦的丈夫,一个劝他放宽心的妻子,这对夫妇仿佛就住在我们隔壁。他们是意大利商人弗朗切斯科·达蒂尼(Francesco Datini)[1] 和妻子玛格丽塔(Margherita Datini),生活在600多年前。
说起中世纪人怎样对待精神疾病,我们脑海里多半是另一幅画面。12世纪末,林肯主教休(Bishop Hugh of Lincoln)[2] 走进英格兰一个村庄,见到一个水手被绑在地上,头拴着柱子,双手拴在木桩上,但仍在不停翻滚、咬牙、吐舌。所有人都认定他被魔鬼附了身,休为他驱了魔。
恐惧、残忍、迷信,英国中世纪史学者凯瑟琳·哈维(Katherine Harvey)起初也这样看待那个时代。后来她放下圣徒传记,转而翻阅当时的医书、养生手册和私人信件,才发现中世纪人谈论压力、焦虑和忧郁的方式,与今天惊人地相似。医生开出的药方里,除了藏红花和鸵鸟肝,还有散步、宠物和音乐。
情绪是健康的一部分
当时主流的体液学说 [3] 认为,健康取决于血液、黏液、黑胆汁、黄胆汁四种体液的平衡。维持平衡,要靠管理饮食、运动、睡眠、情绪等“六种非自然因素” [4] 。情绪既然列在其中,医生们自然反复叮嘱:别生气,别发愁。
坏情绪的确被认为能致病,甚至致命。一个姑娘在耶稣受难日挤羊奶时撞见了鬼,吓得心脏周围的血都凝住了,一时发狂,扑进火里。据编年史记载,英王亨利一世(Henry I)[5] 跟女儿怄气,结果“肠中受寒”,一病不起。
长期压力同样危险。有人把心智比作一张拉满的弓,再坚韧,也经不起日夜紧绷。一本13世纪初的英国礼仪书说,一家之主活得像只辛劳的蚂蚁,忧虑啃噬着他的肠胃。修道院也并非世外桃源。里沃兹修道院 [6] 的一位老修士写信诉苦,说领唱的差事让他从脚底到头顶,骨头里没有一刻安宁,迟早要了他的命。
焦虑与忧郁
开头那位达蒂尼,是个天生的忧虑者。他幼年因黑死病成了孤儿,一辈子担心生意,担心瘟疫。玛格丽塔最担心的,是丈夫看起来极其“忧郁” [7] ,却什么都不肯说。
同样饱受忧郁之苦的还有葡萄牙国王杜阿尔特一世(Duarte I)[8],他详细记录了自己与“忧郁体液”终生搏斗的经历。
中世纪的“处方”
有些疗法今天看来匪夷所思。藏红花被认为能令人快乐,一部威尔士药方集却警告别吃太多,“免得乐死”。忧郁的人可以吃鸵鸟肝。女修道院院长希尔德加德(Hildegard of Bingen)[9] 建议,难过时凝视一块缟玛瑙,再把它含在嘴里。
但医生们也知道,光靠药不够。意大利名医塔代奥·阿尔德罗蒂(Taddeo Alderotti)为失眠、忧郁了两年多的费拉拉领主奥比佐二世(Obizzo II d’Este)开出的方子是:散步,看美好的东西,听喜欢的音乐,还要有人向他许诺生意兴隆。医书认为,快乐能滋润身体、净化血液,甚至让人更好看。
于是有了一张颇为现代的"快乐清单":
* 亲友陪伴。
* 宠物: 有位主教养猴子解忧,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世(Alfonso X)[10] 随身带着心爱的雪貂。
* 读书,但要读开心的: 一位病中的修士就被劝别再看殉道故事。
* 音乐: 博洛尼亚市政府曾专门派乐师去安慰一位垂死的青年。
* 其他: 散步、园艺,以及信仰。
特殊时期的心理防护
黑死病 [11] 流行时,医生认为恐惧会让人更容易染病,建议多和乐天的人相处、逛花园、听音乐,颇像新冠封控期间的建议。孕妇被告诫,愤怒、悲伤和惊吓都可能导致流产。老人则被鼓励聊天、讲故事、做算术题,以保持头脑活跃。诗人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h)[12] 拒绝朋友让他少工作的劝告,说自己一旦开始休息、懈怠,很快就会停止活着。
我们能学到什么
作者凯瑟琳·哈维并不主张复兴驱魔、狂吃藏红花或啃鸵鸟肝。但她认为中世纪人有两点值得借鉴:一是重视预防,靠人际联系和日常活动积累心理韧性;二是把心理健康当作整体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而不是孤立的问题。最重要的一课是:焦虑与抑郁不是现代人的时髦病,而是人类古老而恒久的难题。
* 本文系编译
* 原文作者:Katherine Harv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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