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决定什么是真的？“事实之争”背后的政治权力

8月11日，政治学者马克西姆·阿柳科夫（Maxim Alyukov）在《Good Authority》发文讨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高度政治化的问题：当社会面对“假新闻”、“错误信息”或“谣言”时，究竟谁有资格判断真假？

文章指出，近年来围绕事实核查的争论，已经不只是辨别信息真伪，而逐渐成为争夺“谁有权裁定真伪”的政治斗争。

作者首先把美国和欧洲的争论放到过去十年的背景中。英国脱欧公投以及特朗普2016年当选之后，政府机构、科技平台、主流媒体和学术机构逐渐形成一个“既有权威者”阵营，例如欧盟的“EUvsDisinfo”项目，试图依靠专业知识和事实核查来应对虚假信息。

与此同时，两类批评者出现：一类是“怀疑者”，如史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和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他们认可民主原则，但担心事实核查和平台管理也可能压制合理讨论；另一类是“挑战者”，包括特朗普、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等民粹主义政治人物和网络意见领袖，他们强调普通人的经验和判断，并把事实核查、平台管理描述为“审查”。

俄罗斯提供了另一个典型案例。阿利乌科夫与克里斯蒂安·隆比·耶尔德（Kristian Lundby Gjerde）研究了亲克里姆林宫的Telegram网络“War on Fakes”。

这一网络模仿专业事实核查的形式：使用链接、来源、调查式措辞和分析图表，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验证事实，但其引用来源大量来自自身旧帖或俄罗斯国家控制媒体。文章特别提到布查事件：国际媒体报道俄军撤退后出现平民死亡，而“War on Fakes”则以“辟谣”的形式否定相关报道。

作者认为，这种方式的重要作用并不是单纯证明某项说法错误，而是先建立一种“谁值得相信”的判断框架；当受众形成稳定信任后，任何批评克里姆林宫的媒体都可以被贴上“不可信”的标签。

中国的做法有所不同，但逻辑相近。俄亥俄州立大学政治学系黄海峰教授的研究指出，在独立新闻受到限制的环境中，民间流传的谣言可能成为与官方叙事竞争的信息来源，因此政府逐渐从单纯压制转向主动“辟谣”。

例如“较真”（The Joint）等平台会模仿专业事实核查的视觉和语言形式，为结论配色、列出证据，并使用调查式标题，但主要依据仍是官方来源。研究还发现，这类辟谣多集中于食品短缺、医院拒诊等日常生活传闻，而较少直接针对政府失误。越具体、越提供证据、越说明传播者受到惩罚的辟谣内容，公众通常越容易认为可信。

文章最后讨论欧洲右翼民粹主义。与俄罗斯、中国不同，欧洲右翼政党没有国家资源建立庞大的“伪事实核查”体系，但它们可以不断指责媒体和政治对手传播“虚假信息”。

针对奥地利、德国和荷兰政治人物言论的研究发现，右翼民粹主义者使用这种话语的频率是主流政治人物的三倍以上，而且在选举时期尤其突出。实验研究还发现，被指责为传播虚假信息的媒体，其可信度会下降，而提出指责的政治人物自身可信度却未明显受损；这种影响尤其集中在原本就具有强烈民粹主义倾向的受众中。

作者因此认为，俄罗斯的“伪事实核查”、中国的“谣言辟谣”、欧洲右翼的“虚假信息指控”，以及美国围绕事实核查体系的政治冲突，虽然形式不同，却具有共同逻辑：即使政治力量无法直接控制所有人的想法，也可以争取控制“谁有资格宣布什么是假的”。

因此，面对信息争议时，除了问“这是真的吗”，还应继续追问：是谁在主张拥有裁定权？这种裁定会影响哪些人？这种权力又能被用于什么目的？随着信息来源越来越分散，围绕“谁能够定义真相”的政治竞争也可能更加突出。

* 完整中文编译：https://t.co/Bgm5BU78FY

* 原文链接：https://t.co/96F0E664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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