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为什么一直在骚乱？

据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项目（ACLED）统计，近年法国平均每天约有20起抗议。多数规模不大，但也不时出现数十万人参与的全国行动。上街也不是左翼青年的专利：1984年反对私立学校改革、2013年反对同性婚姻，都是右翼发起的大规模示威。

2005年秋天，两名少年为躲避警察钻进一座变电站，再也没能出来。此后数周，愤怒的年轻人让法国陷入火海。二十年后，同样的画面再次出现：10月17日，马赛街头再燃火光。这场由高中生发起的抗议已蔓延全国，伴随着劫掠和焚烧公共建筑，防暴警察则用烟雾弹和催泪瓦斯回应。

爱丁堡大学当代史教授埃米尔·沙巴尔（Emile Chabal）撰文指出，每到这种时候，各路“快评”便蜂拥而至。有人说法国人天生爱革命，有人说法国社会病了，还有人借机渲染“移民入侵毁灭西方”。在他看来，这些多是陈词滥调，有的干脆就是谎言。真正该问的是：法国为什么成了“抗议之国”？

沙巴尔认为，抗议文化要扎根，需要两个条件：把反抗不公当作政治问题，以及相信街头的力量。法国两者兼备。1789年以来，它向世界示范了意识形态驱动的革命，“左右”之分也由此而来。

吊诡的是，高度政治化的不满并没有沉淀为稳固的制度。法国的政党和工会长期孱弱，工会入会率远低于欧洲其他国家。与此同时，国家却高度集权、技术官僚色彩浓厚，1958年确立的第五共和国宪制更是刻意抬高总统、压低议会。结果，投票之外，街头几乎成了普通人唯一的扩音器。抗议的记忆也就在家庭和校园里代代相传。

而且抗议有时真的管用，改革被迫撤回的例子并不少见。正因忌惮“街头的审判”，法国政府常常先发制人，诉诸暴力镇压。从1871年镇压巴黎公社到今天，当局的思路仍停留在19世纪，把从学生到球迷的所有人都当作潜在威胁。镇压反而让抗议者更坚决：有人加入打砸，也有人对着防暴警察拍TikTok视频，嘲讽这个把公民视为麻烦的国家。

几乎同一时间，印度也有数十万年轻人走上街头，同样遭到强硬回应。为什么偏偏法国的抗议总能牵动世界目光？

沙巴尔给出两层解释。一层是偏见。英语世界长期把法国想象成动荡的反面教材，19世纪英国政治的"稳定神话"正是以法国为参照建立的。保守派思想家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甚至把自己几乎全部的政治观，都归因于1968年五月在巴黎的经历。

另一层更深。法国早已不是世界强国，却仍是欧洲左右两翼激进政治的先锋。巴黎少年埃尔万（Elwan）一段为左翼政治辩护的发言迅速走红；当代极左的许多抗议符号源自法国，极右翼最响亮的口号之一“大置换”（Great Replacement）理论，即声称自由派精英密谋用移民取代本土人口，同样出自法国。

沙巴尔的结论是：法国人并不垄断抗议，但没有谁比他们更会把抗议“包装”给世界看。仅凭这一点，巴黎、马赛和里昂街头的一举一动，就值得认真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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