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三月,镇压反革命正在最紧的时候。四川涪陵马武镇,一个九岁的女孩每天给关在镇上的父亲送饭。有一天,父亲没吃完的饭又让她提了回来,看押的民兵没有翻看。饭底下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母亲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还有几句话:
“要信赖政府,依靠群众,劳动改造,勿负我望。”
纸条末尾还写了一句,他很喜欢菜园坝那个地方。菜园坝是刘家对面的一个小山包。一家人捧着纸条哭,谁也猜不出他为什么要提这个地方。
写纸条的人叫刘继直,三十六岁,在涪陵师范学校当教导主任,常年住在城里教书。刘家在马武有一百石租的田,是祖上分下来的,家业由妻子王泽厚管。减租退押的时候,王泽厚对工作队说:“招租收租都是我,不关刘继直的事,你们不要找他,他一直都在外面教书。”在乡下,刘继直的名声很好。为了防天花,他在自己家里给周围的农民免费种牛痘,妻子管消毒,他在农民胳膊上划小十字。大路边上,他摆了一口缸、十来个碗、一个木瓢,每天请人挑两挑开水倒进去,给过路的人喝。赶场天,他在路边放红药水、紫药水、十滴水和棉签。他还办了一个私塾,佃户的孩子来读书不要钱。
刚解放的时候,有亲戚劝他躲到外地去,说他这种人是共产党要专政的对象。刘继直觉得好笑:“我走啥子?我没做过任何坏事!”
他没有走。刘家三爷爷的一个佃户,早年和三爷爷闹过矛盾,认定刘继直那时帮三爷爷说过话。这个人土改时当了积极分子,坚持要把刘继直从学校抓回马武。斗争会上,工作队叫贫下中农上台揭发,没有人说得出什么。工作队就把刘家的佃户刘仁和推上台,刘仁和开口说的却是:“刘继直这个人对人不错,就说我们在他家吃饭吧,中午只要把肉吃完了,他一定要叫家人晚上再煮几块腊肉……”工作队的人赶紧打断他:“你下去休息一会。”
关押期间,不断有农民在背篼里装一点肉和菜,悄悄送到刘家,让二女儿刘培芳给父亲带去。大女儿刘培莲还不满十二岁,母亲刚生下最小的弟弟,她在家照顾母亲、洗尿布,送饭的事就落在九岁的妹妹身上。罪名后来有了。刘培莲说:“他们找不到爸爸任何罪行,但那时正是共产党大屠杀的时候,没罪行就编造,说他参加过什么九路军,开过一个黑会。”
那年二月,中共中央开会定下了杀人的比例:按人口算,杀千分之一,先杀这个数的一半。三月十八日,毛泽东批转天津市委当年要杀一千五百人的计划,在批语里写:
“人民说,杀反革命比下一场透雨还痛快,我希望各大城市、中等城市,都能大杀几批反革命。”
下面报上来的杀人名单,上面一律照准。乡下枪毙人多数不登报,很多乡村报上去的材料只有人名,没有罪行。
刘继直在牢里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托街上卖糍粑的何二婶,给他送来一大盅冷米汤。
那天刘培莲在坡上洗尿布,看见街上又在开公判大会,广播吼得很响,一打听,又要枪毙人。她回家对母亲说:“妈,今天街上又要枪毙人,热闹得很。”一家人都没往刘继直身上想。这时有人跑来喊她:“培莲,快点出去,妳爸爸已经押出去了,要遭枪毙。妳妹也被关起来了。”
妹妹像往常一样拎着饭去,正碰上父亲和另外十一个人被押往刑场。那十一个人都五花大绑,只有刘继直没有绑。九岁的刘培芳跟在后面追,一路哭喊:“爸爸呀,爸爸呀。”刘继直转过头来:“芳,妳回去,回去。”她不回,还是追,民兵嫌影响不好,把她关了起来。
刘培莲往街上跑,隔壁三爷爷家的人拦住她:“妳跑去有啥子用?妳去找几根竿竿,想法把尸体抬回来。”她掉头砍了几根竹子,找了篾绳,扛着往刑场赶。马武有一块从前跑马的坝子,土改以后用来杀人。她赶到的时候,枪正好响了。民兵不准人靠近。三月里,胡豆长到两尺多高,她趴在地上,从胡豆丛里往里爬。
十二个人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民兵杀完人就走了。她扛着竹竿在尸体中间转,一边哭一边喊爸爸,眼睛让泪糊住,一时没认出来。她后来说,那一刻没找到爸爸,心里竟一下高兴起来,以为他没被枪毙。旁边有人问:“培莲,看到妳爸爸没有?”她说没有。那人说:“妳好生看!”
她抹掉眼泪再找,看见了一双布鞋,是母亲给父亲做的。刘继直穿着长衫,脸朝下扑在地上。她想把父亲翻过来,力气小,翻不动,几个大人过来帮忙。别人都是打的头,刘继直是打的身子。身上看不见血,胸前有十二个小洞。刘培莲一直认定是那一大盅冷米汤的缘故:父亲中了枪不出血,行刑的人见他不出血,就一枪接一枪地打。
她们用竹竿把他抬回家。王泽厚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带着一群孩子跪在地上哭。到这时,血水才从弹孔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家里没有棺材,佃户们来帮忙,把楼板撬下来钉成一口匣子,草草埋了。一家人这才明白,纸条上那个菜园坝,是他给自己挑的地方。
刘继直的父亲刘复亨原本住在涪陵县城。儿子死后一个月,老人也被押回马武,六十多岁,没了生计,和老伴糊火柴盒过日子。没过多久,一天夜里一伙人闯进门把他抓走,押到涪陵县中关起来,就在那里枪毙。刘继直的儿子刘培生正在县中读书,枪毙爷爷那天,他在台上演学校排的戏《天堂和地狱》,演的是一个地主的儿子。上台前,一个出身好的朋友对他说:“培生,今天要枪毙你爷爷,你要坚强点哟。你要是流泪,你的前途就全部毁了。”他正在台上演,枪响了。刘培生一惊,告诉自己千万稳住,把戏演好。他没有哭。过后学校给他发了助学金,说他分清了阶级路线。
四月二十日,毛泽东给各中央局发电报,算各地已经杀了多少:
“杀人比例问题二月中央会议决定按人口千分之一的比例先杀此数的一半,看情形再作决定。现在西南已达到千分之一。”
涪陵就在西南。同一封电报里,他说贵州省委要杀千分之三“我也感觉多了”,想把一部分犯人留下来给国家修路开荒,又嫌这样“执行起来很麻烦,不如杀掉好爽快”。十天后,他批了一段话转发全国,说有些人可以判死刑缓期执行,其中写明:
“有些教育界及经济界中的反革命等,可判死刑,但缓期一年或二年执行,强迫他们劳动,以观后效。”
这段批语转到西南的时候,刘继直已经在菜园坝埋了一个多月。
一九六〇年,刘培莲到重庆南岸黄桷垭投奔姨妈,姨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叫张志强,是个社队干部。土改那几年他当民兵大队长,他们那里分两批枪毙了十二个人。几十年后他对来采访的人说:“那时你只要有名望,是头面人物,就要杀。”又说:“共产党是整有名望的(人),不是整作恶的(人)。”
刘培莲嫌他驼背,不想嫁;姨妈拦着不让走:“妳这个死女子,妳成分不好,啥子都不好,人家那么好的政治条件!”她最后点了头。舅舅叮嘱她,千万不能说自己是地主子女。一个女同学托派出所的熟人开了张假证明,说她的户口迁移证在路上被小偷摸走了,成分是中农。队上动员她入团,她死活不入,一入团就要查出身。父亲的照片她也藏了起来,她说,照片上的爸爸完全是个知识分子,一看就不是贫下中农。张志强那一年在区上学习半个多月,听到的规定是:党员娶了地主的女儿,马上去区法院办离婚,不离就开除党籍。
几年后,孩子都生了,张志强在海棠溪坐轮渡过江,旁边坐着一个背背篼的妇女,背篼上印着涪陵的字。他问她是涪陵哪里的,她说马武镇。他又问认不认得一个叫刘继直的人。她说认得,那是她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还教过她;又说,那一家成分不好,爷爷和爸爸都被枪毙了。
张志强回到家,问妻子:“妳爸爸这么年轻就去世了,是嘹个去世的?”
刘培莲说:“他流鼻血。”
张志强没有反驳,从此再也不提这件事。直到地主富农的帽子全部摘掉,她才知道,丈夫早就清楚。
——谭松《血红的土地:中共土改采访录》,亚太政治哲学文化出版,2019年,第182—183、186—189、192—193页(刘培莲、张志强口述,2006年采访)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二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88年,第168—169、267页
——毛泽东致各中央局电(1951年4月20日),劳改研究基金会藏排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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