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写的帖子，受到了很多关注，非常感谢大家的留言和评论。其实我还有下半部分没写，昨天写的是现象的总结，却故意没有剖析原因。今天我再来聊聊美国人不说实话背后的游戏规则（在国内被称为底层逻辑）。首先我要澄清一下，我说的美国人不说实话，其实和是否有边界感、是否可以一起打牌看电影关系不大，主要说的是他们不会向你透露游戏规则。你作为一代移民，必须自己通过现象看本质，自己去摸索，去试错，去小结。很多时候语言是最廉价的，而珍贵的经验和教训需要自己去复盘。比如我上个帖子里说博士老板强力推销一个鸡肋的课题，而系里别的老师也对无足轻重的课题赞不绝口，似乎无人告诉真相。背后的底层逻辑是：除非你是拿fellowship有着自主研究权，只要你做RA，你的研究课题就被限制死在老板获得funding的课题框架内。如果老板资源少，你的研究课题就会非常狭窄，如果老板资源多，你或许还会有不少研究的自由度。别的老师对你老板的课题赞不绝口，是因为别的老师不想因为你一个几年后就要离开的局外人去得罪自己几十年的同事，更不愿承担挖墙脚的罪名（比如学生突然说既然我老板的课题没意思，不如我转到你的实验室来干活吧这类挖墙脚）。

至于研究生可以自主研究的fellowship，基本上被限制成只有美国公民和绿卡才能申请，这就堵死了大部分留学生做自主研究的可能性。你最重要的事情，是根据研究课题的热度，和系里老师拥有资源的程度，做一个多维度的老师排行，之后再去找老板。当然，这些信息差对于一个刚开始PhD旅程的学生来说，几乎很难获得，不要紧，我们日后复盘，然后再用复盘的心得去展望未来。

至于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找不到教职的真实原因，其实这是一种美国一脉相承的暗箱操作法则。和中国大部分学生参加高考按照分数录取大学不同，美国的大学录取就具有非常大的暗箱操作自由度，高中生申请学校需要靠着家长财力和人脉作为后援，然后就是各种玄学。这种玄学也一直延伸到找教职，有很多因素影响教职，比如是否优先录取本土人？是否撞上了左派的诸如DEI叙事的加持？你的（来自你老板）的课题，是否会成为未来至少十年的funding热门？当然是老板的人脉、人脉背后的利益交换也是重要黑箱因素。一个工作有一千种理由拒绝你，却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录用你。有意思的是，教职的透明度要比公司招工要透明很多，我们可以直接看到他们到底招了谁，就可以猜出他们在幕后灯下到底在搞什么，根本不需要再张嘴问人。

至于美国人不和你说真话，有多种可能，比如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不能通过和你讲实话来彰显自己人脉的无力感；政治正确和打小报告的恶习让在学校的工作人员如履薄冰，无法开口说真话；或者是存粹地把你当外人，不认为你会进入他们的圈子。无论是人的无力感还是人情的淡薄，这是世人间的常态，只要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对于我们这种工业界毫无对口工作的纯粹研究，许多人保持着理想的科研精神（比如我），甚至鄙视资本主义的基本逻辑（比如曾经的我），所以往往会把大学教职看的非常神圣，似乎只有教职才配上自己科研的纯粹。但是，当你不再被这套体系看重，不再被他们囊括在他们的叙事之中，当你成为边缘人以至于随时消亡而无人关注的时候，你应该感谢上天给了你一次对学术界祛魅的机会。学术界已经不是柏拉图的雅典学院，也不是希尔伯特的哥丁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想留在美国，就应该带着学术界学来的经验，挥一挥衣袖离开学术界了。这时候，你周围的美国人的话语，已经成为了存粹的噪音，或者是逢场作戏（权当练习英语口语），你所应该寻找的真实内容，在一亩三分地，在当年还没死去的mitbbs，在linkedin上的师兄师姐。

最后再来谈谈创业。其实我创业惨败，本来没有资格谈论创业。但是和之前的失败一样，我们应该善于复盘。举一个例子，来谈谈networking。我的认识是：本地的meetup不能一棍子打死，那种所谓的panel就是几个人坐在前面吹大牛然后让大家闲扯的，基本上都是无效的。但是如果是pitch demo，就是让本地创业公司展示自己的成果的，一般是有益的。如果你进入不了pitch demo，基本上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证明你的创业无法进入到创业叙事中。要时刻为自己建立一系列的feedback loop，把network当做闭环中的一些指标，但并不能过度看重network。创业的信号要比学术界的信号要复杂的多，具有极大的噪音，各种出来卖课、兜售方法论的、假装自己有资源来割的，必须养成几眼就可以看穿的能力。

至于评论里大家讨论很多的边界感、交友难易等，其实在另外一个维度。我上面大谈特谈的，都是career角度，是否可以、如何能够从美国人那里获得真实的信息。当无法获得信息的时候，我们应该本着什么样的方法去探求美国这个国家背后的游戏规则。至于交友、边界，其实当年马克思就说过，资本主义让人“异化”，人不再是农业社会时代的人。农业社会里，中国人用家族、同乡的情谊联络在一起，西方人通过家族、信仰联络在一起。现代社会有两种相反的趋势，一种是让人“原子化”，社会“散沙化”，虽然人显得更独立，但是更依赖于大政府、大组织，相互之间更难建立深度的联络。一种趋势是努力坚持传统的归属感，比如家族、信仰、乡情、种族之间的归属感。当你明确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的时候，你可以看看什么社会网络和社会哲学和你的需求有最大的公约数，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