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念过些不好念的书，比如说康德的三个批判，其实大部分没念明白，懵懵懂懂，或者根本没懂。那时候并不追求弄明白，只追求念过。后来喜欢听流行音乐，尤其是摇滚，书念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听到一首劲爆的歌，竟会想到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位哲学家。有时候，看到哪段书会想起一首歌。有次看书时，同时想到了康德和Pink的《Try》，有点超现实感。歌手Alecia Moore，艺名Pink（粉红），风格劲爆，一点也不粉。

几年前看几本写启蒙运动的史书，看到一段说，很多玄学家把法国革命的暴力归咎于启蒙运动崇尚的自由平等，但这种玄想缺少史料依据。法国革命中民众爆发出的激情，对自由和平等的渴望，不需要启蒙哲学家给他们灌输，而是对旧制度触目惊心的不公的激烈反弹。王室、贵族和天主教会控制着大部分社会财富，税赋负担却落到普通市民和贫民头上。除非人心死灭了，不爆发革命才怪。

法国革命之初，尝试君主立宪的英国模式，改良不动；转而尝试民主宪政的美国模式，共识也破裂了，以雅克宾党的恐怖统治告终。

每个时代都有轻浮的乐观主义者和轻浮的悲观主义者。二十世纪下半叶流行反启蒙，左中右的哲学家争相把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共产主义、资本主义的罪恶都算到启蒙运动的头上。从第一世界到第三世界的书斋理论家比赛假装谁更高瞻远瞩、老谋深算。

跟二十世纪一些没有灵魂的时髦理论相比，康德赞赏法国革命的激情。只要人心对自由平等的渴望还没死灭，未来就有希望。康德是个低调的书斋思想者，但他对时代脉搏和社会人心的把握却似乎比很多风云一时的同行高明。

人的行为经常是受激情和渴望驱动，而不是一五一十算计的结果。对自由的渴望（the desire for freedom），跟Pink歌唱的那种渴望一样，激励人抛开恐惧和忧虑去尝试：

Where there is desire, there is gonna be a flame
Where there is a flame, someone's bound to get burned
But just because it burns doesn't mean you're gonna die
You've gotta get up and try, try, try
Gotta get up and try, try, try Gotta get up and try, try, try…

渴望和激情是人心未死的证明。法国大革命、康德和Pink以不同的方式证明了，对自由的渴望和追求自由的激情可以被压制，但不会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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