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谈起权力监督,人们总会提起1945年延安窑洞里那场著名的谈话——黄炎培向毛泽东追问历代政权由盛转衰的“周期率”,毛泽东向他许诺“让人民来监督政府”。很少有人知道,仅仅十三年后的1958年3月16日,天安门广场万人大会散场,79岁的黄炎培和李济深领着队伍走上长安街,队伍里的人高举一颗红布做的大心,上面写着五个大字:“把心交给党”。
当年在延安指望“把民主来打破这周期率”的黄炎培,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1945年7月,黄炎培和另外五位国民参政员一起飞到延安,为的是“接洽团结问题”。他在延安只待了九十五个小时。有一回,毛泽东问他感想怎样,黄炎培提出了困扰他六十多年的“历史周期率”——他看到历代的一人、一家、一团体乃至一国,起初艰难困苦时“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可一旦环境好转、地盘扩大,就渐渐惰性发作、失去控制,最终逃不出“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兴起得很迅速,败亡得也很突然)的支配力,一部历史里“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他希望中共“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
毛泽东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黄炎培接着写道:“我想:这话是对的。”
1945年7月他从延安回重庆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妻子姚维钧早早在观音岩等他。姚维钧是他前妻去世后,1942年续娶的。回家后,夫妻俩闭门谢客,由他回忆口述,姚维钧整理执笔,几天里写成了《延安归来》。姚维钧生的儿子黄方毅后来写,窑洞里那段问答,“出之于黄炎培、毛泽东之口,见之于母亲姚维钧之笔”。这本书在国民党统治区影响了无数青年投奔中共。
同去延安的六位参政员里,傅斯年的看法完全不同。他回来后骂同行的人没有出息,骂得最狠的就是黄炎培:毛泽东送给他们的土织毛毯,黄炎培看得像清朝皇帝赏给大臣的陀罗经被一样,大概是想拿它当护身符。
1949年3月,黄炎培夫妇到了北平,第二天晚上应邀去香山双清别墅见毛泽东。毛泽东伸过手来,一下就叫出了“姚维钧女士!”。新政协开幕时,带头喊“毛主席万岁”的就是黄炎培。新中国成立后,他当了政务院副总理兼轻工业部部长,姚维钧当他的秘书,来往信件公函都经她的手,领导们之间传着一句话:“要找黄,先找姚”。
可是中共出兵朝鲜,事先不跟政协打招呼;接下来土改、镇反,宪法一拖再拖。这些事黄炎培都不敢质疑,只能跟着参加一次又一次运动。他为“统购统销”政策向毛泽东提过意见,说的是调研中发现的问题,随后就在人大内部的会上挨了批判。
1957年春天,中共号召党外人士大鸣大放、帮助整风,不久突然转向反右。宋庆龄、李济深、沈钧儒、黄炎培、陈叔通这些中共的老搭档,分别写信给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表示对反右不理解。1945年,中共还要靠这些党外名流对付国民党;到这时,毛泽东认为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对他们的信不予理睬。反右越打越大,据后来解密的中央档案,全国一共划了3178470个右派。写过信的人开始后悔。建国以后一次又一次运动,已经让他们领教了中共的厉害,他们认识到,唯一的生路是表示驯服。
黄炎培的儿子黄万里是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他反对修三门峡工程,又在清华校刊《新清华》上发表了一篇小说《花丛小语》,讽刺只会照着领导一句话机械执行、明知不对也不肯讲实话的风气。清华校长蒋南翔把《花丛小语》送到毛泽东手里,毛泽东的批语是:“这是什么话?”1957年6月19日,《人民日报》在《什么话》的标题下转载了这篇小说,拿出来批判。有一次毛泽东遇见黄炎培,很不高兴地对他说:“你们家里也分左、中、右啊。《花丛小语》里把实行百花齐放政策后的国内形势,描绘成春寒料峭,雨声凄切,静悄悄,微言绝。这是什么话?”
这一年,黄炎培前妻生的、还在世的三个儿子黄万里、黄大能、黄必信,两个女儿黄路、黄素回,都被打成了右派。黄炎培本人还没有被动。黄方毅后来写,“这对父亲的压力可想而知”。
1958年1月28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当着各民主党派的负责人说:“我们要右派分子向人民投降,写降表,但他们写假降书是不行的。”他要大家“每个人要把心交给别人,不要隔张纸,你心里想什么东西,交给别人”。他又说:“我把心交给你们了,你们没有交给我。现在我抓住你们的小辫子了,摆在人民面前的右派就不少。”
2月,全国人大开会,罢免了罗隆基等三十八个被定为右派的人大常委和人大代表。
在反右的恐怖里,这些民主党派领袖觉得,光是表现驯服已经不够,必须献媚才能自保。
黄万里被打成右派以后,黄炎培私下对儿子说过,他在三门峡上的观点可能是对的,但在政治上仍会受困,要看开些。可是在写给中共中央统战部的信里,黄炎培表态和这个右派儿子划清界线。他说,一看到报上登的《花丛小语》,就认为这篇文字太荒谬,是反社会主义的;他立刻严正地告诉黄万里,必须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公开检讨自己的严重错误,彻底纠正,不许再犯。
各民主党派又向毛泽东申请,在天安门广场开一个向党交心的誓师大会。3月,毛泽东在成都会议上批了:“可以搞,交心可以,另外要帮助他们动员知识分子参加。”
3月16日开的就是这个会,名叫“社会主义自我改造促进大会”。沈钧儒当大会主席,李济深、郭沫若、黄炎培先后讲话。李济深和沈钧儒在开会词里向毛泽东保证:“我们决心把民主党派成员的千颗心,万颗心,联成一颗心,把这颗心献给党,献给人民,献给社会主义!……我们请党、请毛主席、请全国人民作我们的监誓人,随时考验我们的忠诚和决心,督促我们向前再向前!跃进再跃进!”
这场誓师是做给毛泽东看的,为的是躲开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右派帽子。靠着积极表态、带头交心,李济深和黄炎培换来了毛泽东发话:不给他们戴右派帽子。
1965年12月21日,黄炎培在北京去世。公祭大会上,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都送了花圈。
第二年,文革开始。黄方毅写他的母亲姚维钧:“她成了父亲的替罪羊,遭受拳脚棍棒、人格侮辱,以至令其最后以死来做抗争。1968年1月20日,母亲结束了她不到59岁的生命,穿着她那件带有20余处补丁的棉袄,追随父亲去了。”黄方毅说,她“只能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留给自己的四个儿女和她带大的两个孙子的遗嘱里写着:“孟强、孟复、当当、丁丁、方方、冈冈:孩子们,我病得很苦!你们要跟着共产党……”
——黄炎培《延安归来》,收入黄炎培《八十年来》,文史资料出版社,1982年,第148—149页
——黄方毅《怀念我的父亲母亲》,《文史资料选辑》第157辑,第131—134页
——赵诚《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沧桑》全新修订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6—97、134—135页
——许水涛《黄万里与三门峡工程的旷世悲歌》,《炎黄春秋》2004年第8期,第21页
——郭道晖《毛泽东发动整风的初衷》,《炎黄春秋》2009年第2期,第10页
——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1958年1月28日),《毛泽东全集》第38卷,润东出版社,2013年,第454—455页;《在成都会议上的插话》(1958年3月),《毛泽东全集》第39卷,润东出版社,2013年,第159页
——沈谱、沈人骅编《沈钧儒年谱》,中国文史出版社,1992年,第391页
——宋永毅《恐惧和造假》,收入宋永毅、丁抒主编《大跃进与大饥荒——历史和比较视野下的史实和思辨》上册,田园书屋,2009年,第135、146页(开会词原载1958年3月17日《今日新闻》)
——丁抒《阳谋:反右派运动始末》修订本,香港开放杂志社,2007年,第十七章
——《清史稿·明亮传》(陀罗经被)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