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在播客和一些公开场合讲过一个判断:AI 时代,人类对智力劳动的 evaluation 正在崩溃,我们从有客观标准的科举制,退回到了九品中正制。
最近读完《早期中华帝国:秦与汉》,读到汉代察举那一节,我觉得这个说法还是说轻了。计算机工程界现在的招聘,可能连九品中正都够不上,更像是举孝廉。
九品中正好歹有一套名义上的评级。中正官给人定品,虽然实质上看的是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但至少还有一张表。
举孝廉连这张表都没有,朝廷没有办法客观衡量一个人的能力,只能让各郡把最孝顺、最廉洁的人推荐上来。可孝顺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指标,没有人能真正测量,于是大家开始表演孝顺。
东汉有个叫赵宣的人,葬了父母之后不封墓道,自己住进去守孝二十多年,乡里都称他至孝,州郡几次礼请。后来陈蕃见了他,问起家里的情况,才知道他的五个孩子都是守孝期间生的。东汉末年还流传过一首民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更极端的例子是郭巨埋儿。我小时候,奶奶家里就有一副二十四孝经图,看到郭巨埋儿简直毛骨悚然。这个故事大概是说,郭巨家里穷,怕儿子分走母亲的口粮,决定把儿子活埋,结果在挖坑时挖出一坛黄金,从此成了孝子的榜样。现在回头看,这几乎是一个教科书式的 reward hacking:指标是孝,而最大化这个指标的方式,可以是牺牲一个孩子。更可怕的是,这个故事竟然被画进图里,挂在墙上,一代代当作榜样传下去。
至少在 2026 年前,LeetCode、笔试,曾经是计算机工程界的科举,有题目,有标准答案,有分数。现在 AI 几分钟就能做完,面试作弊工具也越发明目张胆,这套考试很难测出一个人的水平。招聘越来越依赖举荐,在没有熟悉朋友内推的情况下,我很难想象还有人能够通过公开渠道投递找到工作。
这些信号和“孝”一样,与真实能力有一定相关性,但都很模糊,也都可以“被表演”。于是有人刷 star,有人把一份工作拆成三篇论文,有人往热门仓库提一行文档改动来攒 contribution,有人表演自己有多拼。
可悲的是,计算机工程已经有了我们自己的郭巨了,当然我也不能说是谁。
说这些的时候,我也清楚自己就在举孝廉的制度之下,我也积极推荐我的朋友们,值得信赖的开源伙伴。我也不觉得举荐本身有错,在找到新的、可靠的 evaluation 之前,熟人和声誉至少是最不坏的信号。
不过,我一直记得奶奶家墙上的那幅《二十四孝经》。画它的人,大概真心觉得那是美德。
我不知道我们今天挂在墙上的那些榜样里,有没有一个郭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