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要去苏州看林彪,行前报告了毛泽东。毛泽东一再鼓励他:"去看看好,去看看好。"罗瑞卿走后四天,十二月二日,毛泽东在兰州军区一个师的报告上批了四十九个字:"那些不相信突出政治,对突出政治表示阳奉阴违,而自己另外散布一套折中主义(即机会主义)的人们,大家应当有所警惕。"
十二月八日,毛泽东在上海召集会议。副总参谋长杨成武住进锦江饭店,见到的几位老同志都不知道要开什么会;贺龙带了地图来,以为是军事问题。刘少奇到了上海,下午跑来问贺龙开什么会,贺龙说:"奇怪,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够知道呢?"会分三个小组,小组会上第一个发言的是林彪的妻子叶群,她一口气讲了几个小时,说:"罗长子反对突出政治,他胡说既要突出政治,也要突出军事,军事政治都重要。搞折中主义。"
罗瑞卿这时在昆明视察部队,十日才接到通知去上海开会,开什么会,没有讲。他打电话回北京,北京只有彭真在家,彭真说:"我只知道开会,不知道开什么会。"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多,罗瑞卿和妻子郝治平的飞机到了上海。机场上等着的是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和空军司令吴法宪。按中央的规定,开会是不准迎送的,两人都觉得奇怪。车进城的路上,陈丕显只谈庄稼、雨水、工业生产,一个字不提开会。以前到上海开会都住锦江饭店,快进城时陈丕显说,这次不住锦江了,锦江饭店人都住满了,住不下,另外找了一个单独的地方。
车停在建国西路六一八号一个小院,原来是波兰领事馆。陈丕显这才告诉罗瑞卿,总理和小平同志在房子里等他。罗瑞卿急步走进楼下的会客室,郝治平被叫到楼上。楼梯上、会客室里站着公安人员,秘书来说不让安电话机。她在楼上等到天黑,大约七点钟,听见院子里汽车发动,是周恩来和邓小平走了。
她跑下楼,正碰上罗瑞卿从会客室出来要上楼。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王鉴上来要扶他,他推开,可是自己怎么也没有力气走上楼梯。郝治平搀着他上了二楼,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她只觉得像当头被人打了一闷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这是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呀?"
罗瑞卿说:"开会了,说我反对林彪,封锁他,对他搞突然袭击,反对突出政治。说我伸手。我没有!我没有伸手。我的工作都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任命的。我没有封锁他。我该和他讲的都和他讲了。就是有些问题我向总理、主席直接讲,听他们的指示,这是应该的。而且林彪也知道,谁都知道的……"郝治平看见他流泪了。她也痛哭了一场。
周恩来、邓小平给他列的罪状,概括起来是三条:一是反对林彪,封锁林彪,对林彪搞突然袭击;二是反对突出政治,就是不照林彪定的军队里政治第一去办;三是向党伸手,就是逼林彪让贤、让权。整个上海会议,没有让罗瑞卿到会,说是要背靠背。他要去见毛泽东和林彪,把问题说清楚,周恩来对他说,不要去见主席,也不要去见林彪。他就在那个小院里等,谁来了就和谁谈,就是想不通。院子里有一条不到二十米长的通道,他和郝治平从住房的门走到院子的门,再走回来。
一个多月前,十月底或十一月初,毛泽东在杭州汪庄把养病的杨成武叫去,一面吸烟喝茶,一面像聊天似的问他到总参几年了,各位老帅怎样,然后换了话题:"罗瑞卿的情况怎样,你们熟吗?"又问:"罗瑞卿和林彪的关系怎样?"杨成武说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事,两位都是他的老首长。毛泽东听完说:"我都知道,找你之前,已找许世友谈过。"
周恩来和邓小平又来传达毛泽东的指示:"没有这三条,有别的,可以检查别的。"罗瑞卿反问:"别的有什么呀?"回答是:"你和别人的关系不好。"罗瑞卿凄然地重复着这句话:"关系不好!关系不好!"
十六日,周恩来和邓小平再来,传达毛泽东的话:"主席对林彪讲,反对你,还没有反对我呢。就是反对我到长江里游泳,那是一片好意。这是一。第二,主席说,如果没有这三条,可以把问题先挂起来,中国有很多问题都是挂起来的,挂几百年不行,还可以挂一万年。有什么就检查什么。还说,瑞卿的工作是有成绩的。"这些话没有在会上传达。
罗瑞卿听了,又给周恩来打电话,要求见毛泽东、见林彪,他相信毛泽东是了解他的。他当过公安部长,毛泽东走到哪里,他总是跟着保驾,负责毛泽东的安全。周恩来说不能见。他马上给林彪打电话要求见面。周恩来见此情景,说:"太天真,你太天真了。"
林彪给毛泽东的条件,是整掉罗瑞卿。毛泽东要发动文化大革命清算刘少奇,要林彪再一次出面替他保驾,替他稳住军队;他信任罗瑞卿,但认为罗瑞卿代替不了林彪掌军,就把这个替他保驾的人交了出去。
会议十五日结束,撤了他的总参谋长,由杨成武代理。十七日,他和周恩来、邓小平同机回北京。
毛泽东说的"挂起来"没有挂。上海会议的情况传达下去以后,军队政治工作会议上又揭发了他"大量的严重的错误事实"。一九六六年三月四日,批判罗瑞卿的会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和中央常委的决定在北京接着开。邓小平主持开幕并讲了话,叶剑英管会务。到会的是军委各总部、各军区的负责人,连罗瑞卿本人在内共四十二人,这一次是面对面。
到会的人他几个月没有见,原来都是他最亲密的同志,这一次见面不打招呼,不讲一句话,发言不是揭发他反党、反对毛主席,就是表示和他划清界限。各人的发言都是有准备的。广州军区副司令温玉成、总后勤部长邱会作主张开除他的党籍。空军司令吴法宪宣读了一万多字的发言稿,当面说:"罗瑞卿有野心,反对林副主席,向党伸手,阴谋夺取军权,你跑遍全国看地形,干什么?就是为将来你自己指挥军队,你准备……你……"
三月十二日,罗瑞卿在会上作检讨。他说:"我的错误是十万分严重的!有的同志说是犯罪,也不过份,党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接受。"最后大声说:"请同志们继续批判我!揭发我!"叶剑英的评价是:"罗的发言比在上海有进步,承认了错误,也有些自我批评。"
检讨之后,叶剑英把大会揭发他搞小圈子的材料和总政治部副主任梁必业发言的记录稿交给他看。梁必业原来是他圈子里的人,揭发他从一九六四年起的方针是"冷林,热贺",对林彪冷,对贺龙热。罗瑞卿在梁必业的记录稿上写了两句话:"资产阶级军事路线,反党集团"。看材料的那天晚上,他通宵未眠,坐卧不安。
三月十八日早饭后,有人打电话来通知他:会不开了。这个会,他怕开,又更怕不开。开会,是大家批他一个人;不开会,就是主持会的人又在研究下一步,对他的批判还要升级。
他写了两封遗书。给郝治平的那封写着:"治平:会议的事没有告诉你,为了守纪律……永别了,要叫孩子永远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我们党永远是光荣的、正确的、伟大的,你们要继续改造自己,永远革命!"另一封说他对批判不满,走到自杀这一步是被逼出来的。
写完,他从自己住的三楼跳了下去。人没有死,伤了一只脚。
跳楼的消息报到杭州。毛泽东正在杭州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会上也在批罗瑞卿。毛泽东问:"为甚么跳楼?"然后说:"真没出息!"叶剑英向北京的会议传达毛泽东的话,是这样说的:"罗瑞卿自杀由他自己负责。阎王老子办事是有原则的,没有叫他去自己去是不会接受的。"他为此填了一阕词:"将军一跳身名裂,向河梁,回首望,故人长绝。"
刘少奇的话,邱会作记下了大意:"罗长子平时盛气凌人,锋芒毕露,他对老帅都打击。自己不认真检讨,过不了关就自杀,没出息。跳楼自杀也要有讲究,应头朝下,他是脚先落地。他是坚决向党对抗。"邓小平说了一句"罗长子跳了个冰棍"。
罗瑞卿在医院里,会接着开,又改成背靠背。三月二十二日起加进党中央、国务院有关部委和各中央局的负责人,共九十五人,到会的都得表态发言,三十五天里有八十六篇发言稿。领导小组成员彭真在会上说过一句:"现在愤慨的人,将来冷静下来后会后悔的。"四月二十四日,叶剑英、萧华、杨成武、刘志坚四人联名给毛泽东写信,揭发彭真在批罗会议上的表现。
四月三十日,以叶剑英为首的中央工作小组交上报告,写他三月十二日的检讨是"戴了几顶空帽子",写他的跳楼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走上了叛党的道路",写他的遗书"是向党进攻、向会议反扑的毒箭";末尾另加一段,说彭真对罗瑞卿的错误"采取了缩小、掩护、包庇、支持的态度"。五月十六日,中共中央批转了这份报告,停止他的中央书记处书记和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发到县委和团党委。八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在人民大会堂对杨成武等人说:"罗瑞卿的问题,你们可以传达到全体干部。"
文化大革命起来以后,伤了腿的罗瑞卿被装进箩筐批斗,妻离子散。一九六九年中共九大开会的时候,他关在北京公主坟南边什坊院的监狱里。那里二十四间单人囚室住着二十四个人,彭真、贺龙、陆定一、彭德怀都在里面。一直到坐了监狱,他还在想,这一切是毛主席和林彪对他的误会。九大的消息传进监狱,犯人被允许看报,他看到政治局名单上有叶群的名字,就想,这些人恐怕要完蛋。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泽东死了,罗瑞卿从福州赶回北京瞻仰遗容。自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在上海分别,十一年里他没有再见过毛泽东;解除"监护"以后他给毛泽东写过信,没有回音。他在遗容前痛哭失声。
九月十八日天安门广场开追悼大会,没有通知他参加,他坚决要求,才让去,给他和谭政、陈再道三个人派一辆车。他说:"不去怎么行?没有车,我爬也要爬到天安门去。"追悼会上,他走下轮椅,拄着双拐肃立,泪流满面。
一九七七年八月中共十一大,罗瑞卿、萧华、杨成武都是代表,同住京西宾馆,一桌吃饭。罗瑞卿一边吃饭一边回顾过去,说:"对林彪的问题,我们3个人都瞎了眼,过去从没有反对过他,然而却都挨了整……"
一九七八年,他决定去西德治腿。七月初他在西山接见空军司令张廷发和民航局长沈图,坐在轮椅里说:"我不能站立起来迎接你们了。"他一面轻轻抚着残腿,一面说:"没有腿真不方便。""不要说下去调查研究,就是生活自理也困难。"
七月十五日早晨在北京西郊机场,小孙子和小外孙一直坐在他膝盖上。飞机要起飞了,他吻别孩子,举着双手对送行的人说:"再见了!等我回来时,我就不坐轮椅了。我要和你们一样站起来走路!我还要到全国各地走走,要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
他住进海德堡的骨科医院,手术定在八月二日。八月一日,郝治平带了一束鲜花去看他,两人在病房合了影。她待得很晚不想走,他说:"走吧,走吧,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服了睡前的药,明天就作手术。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说完,他微笑着摆着手,目送她出门。
八月二日上午手术,中午传来消息,手术成功,守在外面的郝治平掩面痛哭。傍晚他醒过来,用英语对医生说:"Good evening, Thank You!"郝治平回旅馆休息,刚躺下,电话铃响了。她赶到医院,罗瑞卿已经因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八月三日。
八月五日,灵柩运回北京。八月十二日,人民大会堂开追悼大会,邓小平致悼词。悼词说,罗瑞卿同志"受到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林彪"采取卑鄙的阴谋手段,捏造罪名,加以诬陷,使罗瑞卿同志在精神上肉体上受到了残酷的折磨和摧残。这是林彪、‘四人帮’陷害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不可饶恕的严重罪行。"
——余汝信编《罗瑞卿案》(内收中央工作小组《关于罗瑞卿同志错误问题的报告》、郝治平口述回忆、罗点点文),新世纪出版社,2014年,第131、147—155、157页
——邱会作《邱会作回忆录》上册,新世纪出版社,2011年,第380、406—408页
——陈虹《杨成武谈揭批罗瑞卿实情》,《炎黄春秋》2005年第10期,第3—9页
——杨继绳《天地翻覆——中国文化大革命史(上篇)》(内引罗点点《红色家族档案》、卜伟华书),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16年,第142—146页
——黄瑶《捍卫真理矢志不渝——罗瑞卿从复出到辞世》,《炎黄春秋》1995年第3期,第21、25—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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