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无为县一九五八年七月取消一家一户的炉灶,全县吃集体食堂。这一年全县粮食收了六点二亿斤,县委上报了十三亿斤,征购就按十三亿斤来。到年底,粮荒一天比一天重,县委第一书记姚奎甲在县委扩大会上说:"现在农村到底有没有粮食?我们回答是,粮食不仅有,而且很多。"
他说农民是"不缺叫缺",下命令要基层干部反"瞒产私分"。一九五九年二月十一日,他在区、社书记会上要求各处清理仓库、种子、加工厂和食堂,查草堆打过没有,场基上有没有稻,代食品找尽没有。十四日,他亲自主持大江公社的反瞒产会议,一个大队书记被撤职,官镇大队的骆以寿被斗被打,东河大队的生产队长汪为山被扒掉衣服用冷水浇。他对精华大队的会计赵同庆说:"你不交代瞒产账,就法办你,审你罪,看你狠还是我狠。"
赵渡大队副书记刘长山,他怀疑瞒了三千斤稻子,找来单独谈话,一直谈到深夜:"你还蒙我吗?你不讲,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刘长山回到家就上吊死了。人死以后,姚奎甲让大队写报告,说刘长山贪污公款、瞒产私分,这两条都不是事实;报告还说他和反革命的女人结婚,宣布他是"叛党畏罪自杀"。
无为是张恺帆的家乡。他是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这年从无为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拄拐杖的浮肿病人,有的一进门就喊"救命",他的亲戚来了就躺在他家里不肯走。春节后不久他去含山、和县一带看,中午在邻省江浦县桥林镇的饭馆里刚坐下,就有几个大人小孩拥上来要饭吃,跑堂的说,他们都是安徽的。
回到合肥,他要向省委常委汇报,省委书记曾希圣说:"你的书面报告我已经看了,你不要回报了。老张,你为什么总看阴暗面,不看好的呢?好的是主流。我看你是有点右,要注意。"
七月四日下乡前,他找省粮食厅厅长丁之,问无为一九五八年上报的产量到底是多少,答复是十三亿斤。他带着民政厅厅长、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和两个干部去了巢县、无为,一路不打招呼,专找公共食堂揭锅盖,沿途看人的面貌、形态。
进无为的第一个镇是石涧。路上行人没有一个不带拐棍的,村上的小孩子瘦得不成人形,到农户家里看,大多数躺在床上,呻吟不绝。许多人认得他,向他下跪:"张省长,救命!""我们还不如鸡,鸡一天还有两把米。"听说上头规定每人每天二两原粮,"能发到我们手里也好。发给食堂,层层克扣,我们就一点见不到了。"群众正围着他诉苦,一个生产队长气汹汹跑来,问他们为什么不下田,指着一个稍胖一点的说他能下田,问下来那人身上有痧子病。石涧区沿河梢村十几户人家,有九个孤儿。农民家里第一个饿死的,家里人还给他弄几块板,钉个棺材;第二、第三个饿死的,就只用竹床或门板抬出去。病人抬死人,埋的不深,没有劲挖,天又热,沿途常闻到腐尸的臭味。
当天晚上到了县城,张恺帆把姚奎甲找来汇报。他问:"五八年收了多少粮食?"姚奎甲答:"十三亿斤。上交七亿斤。"问现在每人每天口粮多少,答"四两原粮"。问全县有多少浮肿病人,答"不过万把人"。
他又在乡下看了几天。陡沟区他到处开座谈会,请还能走动的来,群众哭诉:"只有死,没有别的路了。"回到县城,他一面给省委写报告,一面把姚奎甲找来,对他说:"我没想到无为情况严重到这种地步,你还说没有什么,万把人浮肿,完全一派谎言!从明天起,每人每天不得少于一斤原粮,直接发给群众。食堂暂时停办,中央有规定,自愿参加,自由退出。你不发粮,我就不走了。"
县委这时正在开县、区、公社、大队、生产队五级干部会议,七月七日,姚奎甲请张恺帆讲话。张恺帆说,去年秋收"你们讲大的没关系,我们在上面就相信无为粮食多,可以多购一些,于是就购了过头粮";"明明亩产400斤,硬说是800斤、1000斤,你多我比你还多,横竖是越多越好。"他讲到前天石涧路上那个生产队长:"幸亏我在那里,不然对农民非打即捆,或者不给饭吃。""我们有些同志胆大妄为,乱改标准,置群众生死于不顾,还有一点人性吗?"一斤到户、食堂停办,他当众宣布了,食堂散不了,是因为"我们队长、书记,是一家之主,对群众操有生杀予夺之权",群众不敢说不想在食堂吃。
姚奎甲接着在会上表态:"张省长来,指示我们,每人每天一斤原粮,食堂暂时停办,我们县委遵照执行。"张恺帆又下令逮捕了红旗公社王福大队书记张定根,这个人打人骂人不计其数,一次逼死三条人命,姚奎甲一直护着他。
食堂真的散了。无为县委八月一日给地委的报告说,张恺帆七月四日到无为,九日向队干部和群众宣布吃饭还原、住房还原、小块土地还原,"到7月15日,全县6千多个食堂被一风吹散,只有120个食堂坚决不散"。这份报告几天里经地委、省委逐级送到中央,说张恺帆命令解散食堂,违背中央和省委办食堂的方针政策;曾希圣和省长黄岩正在庐山开会,省委又派人把张恺帆写的无为报告专程送上庐山,说他"大闹无为二十天","擅自强迫解散食堂"。
毛泽东八月十日在省委的报告上批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会里有,即军事俱乐部的那些同志们;省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恺帆。我怀疑这些人是混入党内的投机分子。""他们现在的反社会主义的纲领,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
张恺帆不知道庐山上发生了什么,从无为回到合肥。不到两天,黄岩从庐山回来,召集会议,把他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省委九月十九日作出决议,定他和陆学斌为反党联盟,开除党籍,撤销副省长职务,关押二百多天,然后送淮北的一个矿上劳动。
无为跟着翻过来。这年九月,全县有两万八千七百四十一名干部、群众遭到批判。原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钱汉轩病退以后,化名给中央和毛泽东写信反映农村情况,姚奎甲看出信是从赫店邮局发的,叫公安局把信拍成照片到处查对,钱汉轩怕错定了别人,自己承认了。姚奎甲一见他就骂:"你这个混蛋,是张恺帆的爪牙、走狗,吃饭不干事,还向中央告状",把他关了一个多月,斗了两次。他交代县委办公室主任谭荣植:"今后如有人向中央和国务院投寄的信,要邮局堵住,每天晚上要检查"。
一斤原粮的标准没有了,征购接着来。十月,尚礼公社已经饿死了人,姚奎甲在公社书记会上对该社书记刘谊宽说:"你回去,如3天完不成24万斤征购任务,下次来开会就提头相见。"第二天晚上开电话会,刘谊宽吐血病倒,由副书记替他接电话,姚奎甲命令他马上到县里来。他不敢说自己吐血,连夜跑到县里,被逼着把三十万斤种子送进了国库。土桥公社书记马玉根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只剩30万斤种子,实在无法送了。"姚奎甲说:"口粮也要送。"
那年冬天,一部分食堂停伙断炊几十天,县里仍在布置粮食入库,每天要报入库数,少报不行,多报欢迎。刘渡公社先报一天完成二十万斤,挨了批评,逐渐报到每天七十万斤。
到一九六〇年春天,农民走路要拄拐杖,被干部用棍棒赶下田,两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只能在田块四周插秧,田中间长满稗草。稻种白天撒下去,晚上就被饿着的人成群捞上来,带回家用两块砖一搓就吃米。
赫店公社汪塘生产队的小饲养员丁玉,三月里偷吃蚕豆,被党支部书记丁某捉住,"丁竟用剪刀在丁玉脸上剪掉了一块肉,当时血流不止,第二天头部肿大,加上挨饿,半月后死亡"。
三月二十九日,周恩来把一封反映和县、无为饿死人的来信转给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信上说"也许确有此事,也许夸大其词,但这类个别现象各省都有",请他查明后回复。
信转下去一个多月,五月,姚沟公社第七生产队一个前后捆打过十四个人的共产党员李某,把偷吃蚕豆的女社员叶玉英的嘴巴用针线缝上。
姚沟公社自己七月十八日报上去、县委转发的三反整风总结写着:这个公社严重强迫命令的干部三十五人,被他们捆绑吊打的社员两千零四十九人,打伤十四人,打死五人,逼得自杀一人。全县的数字,《无为县三级整风运动开展情况》写的是,强迫命令和违法乱纪的一千五百五十四人。
秋粮入库,开城公社实际入库只有三万斤,粮站站长照实上报,姚奎甲叫办公室副主任打电话:"把这个狗娘养的绑上来"。十月二十六日,县委常委会议定了可以抵口粮的"小秋收",三十二种,共一亿斤,里面有玉米叶、玉米皮芯、高粱秆、黄豆秆子、花生壳。县委副书记谢永康在动员大会上说,现在证明,凡是猪能吃的东西,人都能吃。
十一月三日中央发出紧急指示信纠正"一平二调",无为县委二十七日报告贯彻的情况,把用石头砸手指、钢针扎手、剪刀剪耳朵、火棍烫鼻梁、针缝嘴巴归为"少数干部任意体罚群众"。三月的丁玉、五月的叶玉英都在它列的事例里,还有新河公社的妇女熊德兰,"因饥饿难忍,偷了一点蚕豆",被指导员当场狠打一顿,晚上开她的辩论会,调去劳改,她羞愤自杀;还有石碑生产队的倪华,孩子偷了五斤稻,队长傅某把她吊起来打,把纳鞋底的大针烧红,在她鼻梁上烙了一个"十"字火印。
无为县公安局后来统计,"1959年,全县饿死82278人,1960年,饿死126524人"。县志的人口表上,一九五七年底全县九十八万二千九百七十九人,一九六〇年底六十六万二千五百五十七人。昆山乡苏老村的苏秀芳后来告诉研究者谢贵平,她一房七十二口人,饿死和被折磨死的五十三个。她母亲死后,弟弟才两岁,守在母亲尸体旁边要吃的;村里按人头到食堂领口粮,她用棉被把母亲裹起来,和家里人同睡一床,不让人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为的是多领一勺稀饭。
饿死人的事暴露以后,姚奎甲调去了徽州地区。一九六一年一月十四日,他奉省委通知回无为,在县委常委会上作检查:"由于浮夸,1958年得中央的超纲要奖状,1959年得地委的超纲要红旗。在征购上任务一加再加,既卖了口粮,又卖了种子,前面卖粮,后面无吃。"
这年四月,无为的农村食堂解散。五月,省委和省公安厅连发四道护青的通知和指示,对偷青、吃青、抢青"不得采取武装镇压","对参加哄抢的群众,一律不予处分",被抓到的人退还实物,"如实物已被吃掉,可出具欠条"。
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日,安徽省委为张恺帆平反。这年七八月,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到安徽处理这批案子,省委原来决定开除姚奎甲的党籍,来征求张恺帆的意见。张恺帆说:"姚奎甲敢于这样胡搞,是因为上面有人支持。我看就不必开除了。"第二次来问留党察看行不行,他说同意。姚奎甲去了方邱湖农场。无为县到第二年底,甄别平反党员、干部、群众两万八千七百四十一人。
安徽省监委一九六三年六月八日就姚奎甲在无为的错误发出通知,县志录下的摘要是:他在无为搞浮夸,一九五八年省委四级干部会要各地报种子存量,无为各公社合计报四千万斤,他批评说"没有政治灵魂",结果报成七千万斤;一九五八年全县粮食总产六点二亿斤,上报十三亿斤;一九五九年总产四点四亿斤,上报十一亿斤;一九五九年七月有九十二人因为支持张恺帆受到斗争和处分。摘要里没有丁玉,也没有叶玉英。
一九八一年或者一九八二年的一天晚上,姚奎甲摸到张恺帆家里,要求给他平反。张恺帆对他说:"你不存在平反问题。你在无为的所作所为,广大群众对你恨之入骨。当然,你说许多错事是曾希圣叫你干的,但是,你欺压群众,动手打人,克扣农民粮食,也是曾希圣同志叫你干的吗?你要有自知之明。当时对你的处分是恰当的。"
——杨继绳《墓碑——1958—1962年中国大饥荒纪实(上篇)》,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16年第15版,第286—289、291—293、296—297、304页(内转中共无为县委《贯彻中央12条紧急指示信的情况》,1960年11月27日;姚沟公社三反整风总结报告,1960年7月18日县委转发;中共无为县委、芜湖地委1959年8月报告;毛泽东1959年8月10日批语,原载《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第431—432页)
——无为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无为县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3年,第26—28、106、599—602页(内收张恺帆《在无为县五级干部会议上的讲话》,1959年7月7日)
——张恺帆口述、宋霖整理《张恺帆回忆录》,安徽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43—346、348—349、368、409—410页
——丁人卜《祸殃众生的无为"共产"梦》,《炎黄春秋》1996年第2期,第47—49页
——杨金声《我亲历的瓜菜代生活》,《炎黄春秋》2002年第7期
——谢贵平《安徽省无为县的"大跃进"运动及其后果》,《当代中国研究》2006年第2期
——陈意新《经验饥荒:自然环境、社会机制和中国农民的生与死(1958—1961)》,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25年,第2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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