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课本里有一篇方志敏的《清贫》。他写自己一九三五年一月被俘那天,两个国民党兵在树林里发现了他,指望在他身上搜出一千或八百大洋,发一笔意外之财,“哪知道从我上身摸到下身,从袄领捏到袜底,除了一只时表和一支自来水笔之外,一个铜板都没有搜出”。他还写,自己十余年经手的款项总在数百万元。这些钱从哪里来,在赣东北省苏维埃做过财政部副部长的谢文清写过一句:“起初,红军和赤卫队在苏区内部打土豪罚款子,后来苏区内部的土豪打光了,就到白区去捉土豪,要他们用钱来赎人。”
信江苏维埃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成立时,定下的规矩里有一条:“统一财政收支,凡军政机构之打土豪罚款,统一政府入库。”
红军一九三〇年打下景德镇,没收豪绅和当铺的黄金八十多斤,用了八十匹马往苏区运;一九三一年打下福建崇安,部队每人背一百块银元,挑夫挑五百块,马背上也驮着,回了苏区。
苏区边上的特区过界去捉白区的人。苏四妍一九三二年三月被县委派到上横特区做白区工作,化名黄秀珍。特区打老虎塘的一家土豪,死了五六个当地的群众骨干。不久她打听到这家的儿子要大摆筵席办婚礼,报告了特区。
“当夜县独立营、精干连袭击了这家土豪,把宴会闹得一塌糊涂。这个土豪平时横行乡里,民愤很大,当场被我军镇压。把新郎公、新娘也双双押到南塘江家扣押,罚款四百‘花边’。结果拿了三百多块,剩余部分实在拿不出,就捉了他家的四十多只鸬鹚来抵偿,才让他家把人赎回。”花边是当地人对银元的叫法。
苏区养着各级政府和一支军队,贫困山区的出产供不起。谢文清一九五九年接受访问时说,刚开始革命的时候,因为有土豪可打,经济很乐观,后来土豪打光了,就一天天困难起来。
中央苏区来的红七军团一九三四年七月开到赣东北,同赣东北的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方志敏任军政委员会主席,刘畴西任总指挥。十一月,红十军团进入皖南。
皖南旌德县城里住着一对美国传教士,中华基督教内地会的师达能和妻子史文明。九月,女儿海伦在芜湖的医院出生。旌德的县长九月就告诉过师达能,邻近各县常有红军活动,劝他开春再来。十一月二十三日,一家三口还是从宣城搬去了旌德,县长说只能暂住。
县长十二月六日一早得到报告,红军正朝旌德来。七点,他派商会会长去叫师达能马上走;八点过后,又派人去催。师达能夫妇也听到了风声,正在收拾东西,红军已经进了城。师达能把门闩上,和妻子、厨子一家、一个轿夫跪在一起祷告。
后院的门先被砸开,接着有人砸大门。师达能开了门,招呼进来的四个人。他们起初客气,要值钱的东西;师达能说想要什么都可以拿,手表、钟、手电筒、照相机都给了他们。他们要钱。师达能说家里的钱不多,是上海定期汇来的生活费,把身上的大约五十块钱给了他们。他们要更多,搜他的身,搜不出了,就要他跟去司令部见他们的长官。师达能和妻子站在一起祷告,红军在旁边等着。上午十一点半,他跟他们走了。
红军把屋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打成捆,问厨子太太在哪里。她在房里抱着孩子。厨子跟他们讲理,说他们已经带走了师先生,为什么还要带他太太,她是个女人,两个月前才生了孩子,吃不了这个苦,求他们留她下来,也积一点德。红军反问厨子是什么人,这关他什么事,他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他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枪口对着两个佣人。
史文明抱着海伦走到房门口,在台阶上坐下。他们要她也跟走。她跟他们讲理,不行。他们说,给钱就不带她走。史文明把孩子交给女佣梅嫂,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给他们。他们又要美国钱。她没有。他们说没有美国钱就得走。厨子求他们,太太要走,就让她和先生在一起;他们答应了。两个佣人想跟着,被枪拦住,从此没有再见到她。后来师达能回来过一趟,拿孩子的尿布和一点吃的,屋里值钱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他安慰梅嫂不要怕,今晚跟李妈一起睡。
当天,师达能在被扣押的地方给上海的内地会总部写了一封信,说他和妻子、孩子今天在旌德落在了共产党手里,对方要两万元才放人:“Their demand is twenty thousand dollars for our release.”他写,所有的东西都在红军手上,今晚还有一顿饭吃;事情来得太快,传言变得可怕之后几个小时红军就进了城,他们来不及走了。信的末尾写,无论是生是死,愿上帝得荣耀。这封信当时没有送到上海。
那天夜里,一家三口关在县衙。第二天凌晨四点,红军开拔。到庙首有十七英里山路,史文明骑马,师达能背着海伦走。路上见过他们的人后来告诉厨子,两个外国人没事,太太骑着马,先生走路背着孩子,一路还对路人笑。
到了庙首,红军在镇上抢东西,夫妇两人被允许在一家兼做邮局的铺子里歇一会。店主给他们水果。史文明吃了,劝丈夫也吃;师达能用这点时间又给内地会写了一张便条。店主问他们要被带到哪里去,师达能答,我们去天堂:“We're going to Heaven.”当晚,两人被带到一户有钱人家的里屋,师达能被绑起来拴在床柱上,史文明可以照看孩子。
红军八日上午十点在街上贴出告示,叫全镇的人来看“洋鬼子”怎么死。一个姓张的卖药人听到告示,跪下来求他们放了这两个外国人,不肯起来。红军把他也绑了,说他和洋人是一伙的,在他家搜出圣经和赞美诗。
镇街尽头有一座小山。夫妇两人被押上山,在山顶被刀砍死。
红军撤走时,尸体留在山上。卖药人被带走,在下一个村子杀了。他没有家人。
海伦留在那户人家的里屋。红军本来也要杀她,镇上有人求情,说这个孩子没有害过谁,也害不了谁,留在那里反正自己会死。
国军到了,红军退走。红军进庙首那天被先头部队抓过、靠那个姓张的卖药人说他刚搬来才放了的传道人罗某,带着家人在山上躲了两夜,这时回镇上找尸体。有人说,还有一个孩子活着。没有人敢带路,怕惹上红军,最后一个女人指了那户人家。他进屋,听见孩子在哭。孩子裹在睡袋里躺在床上,屋里没有人。从父母被反绑着带走,到他进屋,她一个人待了大约二十五个小时。
他把孩子抱给妻子,又和一个姓王的老太太和她儿子上山,用布把两具尸体裹好,装进棺材。三英里外,国军和红军在交火。
罗太太在孩子衣服里找到十块钱,是父母藏的。罗家自己的钱已经被抢光,就用这十块钱雇了一个挑夫:扁担一头的篮子里是海伦,另一头是罗家四岁的儿子,他在山上冻病了。头两天,路上的中国母亲轮流给海伦喂奶。到泾县,罗用孩子的钱买了一罐奶粉。十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孩子到了芜湖,这是她被红军捉走的第九天。同一天,新泽西州的师达能父亲收到电报:“STAM BABY SAFE WUHU”。
后来编的一部中共党史大事记,在这年十二月下面记了一笔:“方志敏、劉仇西軍一千五百人自浙江之淳安、昌化侵入安徽,陷旌德。美傳敎士斯坦夫妻被殺。”斯坦就是师达能,劉仇西就是红十军团总指挥刘畴西。
方志敏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七日在江西玉山被俘,押到南昌,关进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同一个月,师达能夫妇的棺木迁葬到芜湖城外的外国人公墓。二月,南京的外交部复文美国公使馆,说国军十二月在谭家桥俘虏的红军里,有四个士兵供认杀了师达能夫妇,已经军法处决。美国驻华代办高思看了供词,四个人只说自己是红七军团的士兵——就是编进红十军团的那支部队——带头的说是“acting under instructions”,照指示办的;审讯记录里,没有人问过指示是谁下的。
被俘四个月后,五月二十六日,方志敏在囚室里写《清贫》。文章的开头是:“我从事革命斗争,已经十余年了。在这长期奋斗中,我一向是过着朴素的生活,从没有奢侈过。经手的款项,总在数百万元;但为革命而筹集的金钱,是一点一滴的用之于革命事业。”他接着写自己家里还有没有财产:“去年暑天我穿的几套旧的汗褂裤,与几双缝上底的线袜,已交给我的妻放在深山坞里保藏着——怕国军进攻时,被人抢了去,准备今年暑天拿出来再穿;那些就算是我唯一的财产了。”
八月六日,方志敏在南昌被处死。
这篇文章选进了小学课本。文章的最后一句是:“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
——谢文清《赣东北苏区的经济情况》、苏四妍《回忆上横特区的工作》、赵火福《五年军事生活的片断》、聂洪钧《关于闽浙赣红军和地方武装的几个问题》、邵式平等《闽浙皖赣(赣东北)党史》,载方志敏、邵式平等著《回忆闽浙皖赣苏区》,江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1、350、353、354—355、361—362页
——方志敏《清贫》,转引自温济泽《我心中的方志敏——纪念方志敏烈士就义60周年》,《炎黄春秋》1995年第8期,第8、10页;又见《浙江日报》2011年6月11日第11版《清贫(节选)》
——王健民《中国共产党史稿(增订本)第二编:江西时期》,中文图书供应社,1974—1975年,第731页
——John C. Stam 1934年12月6日信(Robert Hall Glover 1935年1月8日信附转录)、George Birch 1934年12月28日致Stam家信(六页)、Glover 1934年12月14日电报,惠顿学院档案馆 Stam Family Papers(Collection 449);及惠顿学院档案馆网页 “Stam Baby Safe”: Remembering John and Betty Stam,2019年12月3日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 1935, The Far East, Volume III, Documents 657–658, pp. 672–675
——任伟《“打土豪”:红军早期粮食的获取及其困境》,《二十一世纪》2016年2月号,总第153期,第65、70页(转引1959年1月27日谢文清访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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