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一九五八年九月末到河北安国县看人民公社，回来写道：“今天，公社里有了幸福院。失去劳动力的老人们有了安乐的住处，吃的好，穿的暖。这些老人是全公社的长辈，全公社尊敬他们，照顾他们。”文章十月九日见报。六个星期后，十一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在武昌讲人民公社，说：“河南有个幸福院死了百分之三十，其余的都跑了。我也会跑的，怎么不垮呢？”

这些幸福院是三个月前跟着人民公社一起办起来的。八月二十九日中共中央的建社决议把公共食堂、托儿所、幸福院列在一起，说它们“把农民引向了更幸福的集体生活”，同一页写着农田基本建设“要求投入更多的劳动力”；河南七里营公社的章程写明，无依无靠的老社员集中建立幸福院，“费用由公社负责”。十月十七日《徐水报》登出的县委供给办法里，幸福院老人每人每月伙食费四元五角，“一律不发给本人，以食堂为单位掌握”。

到了十二月九日的八届六中全会，毛泽东讲到两种可能性问题，说：“食堂、托儿所、公社会不会巩固？看来会巩固，但也要准备有些垮台。巩固与垮台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如果不准备，就会大垮台。巩固与垮台是对立的两面，我们的决议是为了使它巩固，如果不垮几个就不好巩固。譬如，托儿所死几个娃娃，幸福院死几个老头，幸福院不幸福，还有什么优越性？食堂吃冷饭，有饭无菜，也会垮掉一批。认为一个也不会垮，是不切合实际的。搞得不好而垮，这是很合理的。总的来说，垮掉是部分的，暂时的，不垮是永久的，总的趋势是发展和巩固。”

彭德怀一个星期后回到湖南湘潭的老家乌石，十二月十六日去看了幼儿园和当地叫敬老院的幸福院。在敬老院里他一眼认出一位老人，叫了一声：“肖二阿公！”老人们围坐在他身边，向他说对农村种种新事物的不满。寒冬腊月，老人们还睡在竹席上，铺盖很单薄。彭德怀问他们生活上怎么样，老人们客气地说：“好咧，我们现在住的是幸福院。”

彭德怀叹道：“这还称不得幸福院，暂时还只能算是‘饱肚子院’‘饿不死院’，真正的幸福院还要逐步来……”出了敬老院，他把龙国英叫到身旁，轻声交代：“这是200元，我请你办点事——给敬老院的老人们每人买一床垫毯，再给幼儿园的小朋友每人弄个兜肚，肚子保暖不拉稀嘛。”

到这年年底，全国农村办起公共食堂三百四十多万个，幸福院十五万所。

湖南宁乡县花明楼公社一位副书记说：“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就必须人人跃进，要跃进就得一天等于二十年。要实现这种高速度就要全民总动员，老弱病残也不能白吃饭，要尽力出工。不能挑的就抬，肩也不能抬的就用手搬，就是一手端一碗土，爬着送到地里去，也比睡在床上贡献大。”凡是有劳不使、使而不尽力的，都要扣饭、少吃，或者一餐几餐不让吃。韶光大队韶湖作业组七十多岁的萧星阶，民国十六年当过乡农民协会的骨干，年老力衰，常常被扣饭饿肚子，最后卧床不起。临死他对儿孙说：“以后每到我死的这天，你们盛一碗白米饭放在门槛上，喊我的名字，只要我有魂魄，一定要回来饱吃一顿。”

一九五九年二月，一封署名河南夏邑县刘堤圈车站南北群众的信送到北京，经李富春、周恩来批示，国务院派人同河南省、开封地委组成联合工作组去豫东；省委书记处书记赵文甫带着省委工作组，到了情况比较严重的虞城、夏邑两个县。

虞城县杜集公社从一九五八年九月到一九五九年三月死了一千五百二十九人，其中一千一百四十三人死于饥饿引起的浮肿病；患严重浮肿病的有两千七百三十一人。公社的后王楼村七百多口人，头一年麦收交完公粮、余粮就断了炊，高粱玉米没熟就吃青，秋收一完粮食吃光，接着吃红薯、萝卜、野菜、树叶，后来树皮树叶也吃光了，最多的时候一天死六个人。杜集南街的群众向工作组反映：“家里死了人，不敢哭，不敢穿孝，白天不敢埋葬，都是晚上埋，怕干部知道了扣发死者的口粮。”

公社里有一所刘菜园幸福院。一九五八年成立的时候，入院老人一百零五人。因为生活极度困难，被迫走了五十多人，病死二十三人，剩下的三十多人几乎全部患浮肿病，其中九个人躺在床上不能下来。其他患浮肿病还能走动的老人，每天还要到外边挖野菜、拾柴禾。省委工作组到那里调查时，全部老人都泣不成声。

三月二十八日，开封地委开常委紧急会议，赵文甫参加，定下紧急措施：不论大人小孩，每人每天吃粮一律一市斤，有红薯干的地方十二两粮加半斤红薯干；限期消灭因饥饿、缺乏营养发生的浮肿病，病情严重的停止劳动；“对于病号、产妇、孕妇、老人和小孩，应在定量标准内给予调剂适当的细粮，给予照顾”；所有口粮和副食品，立即下放到食堂直接管理。

广东琼海县一个村子，青壮年都被调到远处修水利，剩下的老弱病残都被赶下地；一九五八年到一九五九年的冬春，这个村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大多数是孩子和敬老院里的老人。北京郊区通州一所敬老院，院长把配给老人的食物和衣物占为己有，整院的老人没有暖气，没有棉衣，霜一下来，大多数老人就死了，尸体过了一个星期才下葬。湖南全省到饥荒结束剩下七所敬老院，活着的老人一共一千零五十八人；衡阳的一所，留给老人的药品、鸡蛋和肉都到了管院的干部手里，厨子对老人说：“给你们吃干什么，给猪吃还长块肉！”

——老舍《安国访问述感》，《老舍全集》第十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701—702页
——《毛泽东全集》第40卷、第41卷，张迪杰主编，润东出版社，2013年，第40卷第451页、第41卷第68页
——《中共中央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1958年8月29日），《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1册，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中央文献出版社，第384页
——《七里营人民公社章程草案》（1958年8月），《建国以来农业合作化史料汇编》，中共党史出版社，1992年，第489页
——罗平汉《农村人民公社史》（引中共徐水县委《关于人民公社实行供给制的试行（修正草案）》，《徐水报》1958年10月17日），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62—63页
——滕叙兖《不信青史尽成灰：彭德怀的铁骨与柔肠》，中国青年出版社，2014年，第169—170页
——王焰主编《彭德怀年谱》，人民出版社，第714页
——李锐《大跃进亲历记》下卷，南方出版社，1999年，第155页
——杨继绳《墓碑——1958—1962年中国大饥荒纪实》下篇（引周德民《宁乡“五风”回忆片断》，《长沙文史资料》第七辑，1988年），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16年，第759页
——Frank Dikötter, Mao's Great Famine, 第30章 The Elderly（引北京市1961年5月、广东省1961年2月10日、湖南省1961年档案）；中文据冯客《毛泽东的大饥荒》萧叶译本第三十章「老人」
——乔培华《信阳事件》，开放出版社，2009年，第50—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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