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六月，北京大学历史学家翦伯赞在燕东园二十八号的住所，被人贴上了一副对联：“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他是北大副校长、历史系主任，选进高中语文课本的那篇《内蒙访古》，就是他写的。那时他已经被报纸点名批判，又被揪出来批斗过了。那些日子，儿媳带着小孙女来燕东园看望他和妻子戴淑婉，他很平静地对孙女说：“告诉两个姐姐都下乡吧。”儿媳和孙女都哭了。这是他留给孙女们的最后一句话。

翦伯赞是湖南桃源人，维吾尔族，一八九八年生，到这时六十八岁。他一九三七年加入共产党，抗战时在重庆由周恩来直接领导，做统战和宣传工作。一九四九年以后，他做了北大历史系主任，后来又当了副校长，主持编写全国高校的历史教材《中国史纲要》。孙女们十岁上下的时候，他在一楼的书房里教她们把纸条夹在书里查资料。书架一直高到屋顶，她们要踩着椅子才够得着。除夕夜，他用桃源乡音给孙辈出谜：“年轻白胡子，年老黑胡子。有事摘帽子，无事戴帽子。”谜底揭开是毛笔，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挨批斗，要从半年前的一篇文章说起。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戚本禹在《红旗》杂志上发表《为革命而研究历史》，矛头直指翦伯赞的史学观点。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在杭州找陈伯达等五个人谈话，说：“戚本禹的文章很好，我看了三遍，缺点是没有点名。”第二年三月，毛泽东又说：“吴晗和翦伯赞等人是共产党员，也反共，实际上是国民党。”四月，《人民日报》用了几乎整整两个版面批判翦伯赞。七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在中央的会上说：“翦伯赞出那么多书，你能斗得了他？群众写对联讲他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搞他们哪个行？我不行，各省也不行。”

八月二十四日，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和别的几所中学的红卫兵，到燕东园二十八号抄家，撕了他家里的画和书，封了他的书房。深夜回到城里的学校，他们还兴奋地向同学形容怎么训斥翦伯赞，模仿、嘲笑他恐惧畏缩的样子。三个星期以前，这所女中的红卫兵刚刚打死了自己学校的副校长卞仲耘。

后来，北大的红卫兵又来抄家，把老两口赶出燕东园的小楼，搬到北大东校门外成府一带的一间小黑屋里。屋里没有厨房，翦伯赞只能在门口放一个炉子做饭。附近的小孩子知道他是“黑帮”，是“牛鬼蛇神”，常常来起哄，往他的锅里吐唾沫，丢脏东西。一九六七年，他两次在万人大会上挨斗，一次在四月四日，一次在五月十六日。挨斗的人站在台上，低头弯腰，两臂向后高举，那时叫“坐喷气式飞机”。

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九日，首都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北大，不久就在全校清理阶级队伍。宣传队认为：“北大王八多得腿碰腿。”全校先后有九百多人受审查。翦伯赞、冯友兰也和别的清查对象一样，集中吃住，不准回家。

十月十六日夜里，北大物理学教授饶毓泰在燕南园上吊死了。北大保卫组组长谢甲林带人勘查完现场，到宣传队总指挥部汇报，又提出要加强对翦伯赞、冯友兰的保护。

十月三十日，毛泽东在中共八届扩大的十二中全会闭幕会上讲话，说到了翦伯赞：“还有一个翦伯赞，北大教授，历史学家，资产阶级历史权威嘛。你不要他搞帝王将相也难。对这些人不要搞不尊重他人格的办法。如薪水每月只给二十四元，最多的给四十元，不要扣得太苦了。这些人用处不多了。”讲到后面，他又说：“对大知识分子，要给他们出路。翦伯赞、冯友兰是放毒的，我们对他们就是批。批是要批的，也是一批二保，给他们碗饭吃，叫他们受工农兵再教育。”同一次全会通过决议，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并继续清算刘少奇及其同伙叛党叛国的罪行”。

没过多久，宣传队把翦伯赞、冯友兰从集中的地方放了回去，说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把他们当作“反面教员”“养起来”。翦伯赞老两口每月发一百二十元生活费，比他原来的工资少得多，可那时北大工作了七八年的青年教师，每月也只拿五十六元。他们搬进了燕南园六十四号，这是北大比较好的房子。白天有历史系的学生值班，夜里请了一位退休工人杜师傅照料他们，杜师傅就住在外屋。宣传队还定下一条：“非经宣传队总指挥部批准，不准外来人员接触。”翦伯赞也听说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里特别提到，要给他和冯友兰出路。

北大的赵宝煦教授后来讲过一件事：周恩来办公室曾经来人，问翦伯赞有什么要求。翦伯赞说：“别的要求没有，只有斗我的时候，让大人斗，别让孩子来斗。”

老两口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药都托值班的学生到北京医院去取，每回都有进口的速可眠胶囊，这是一种安眠药。有一次，学生跟他开玩笑：“您可别一次吃了。”他笑着回答：“不会的，我不想死，要活着报恩毛主席、周总理啊！”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下午，驻历史系的工宣队把两个学生王渊涛和胡敬梁叫去，说中央刘少奇王光美专案组要提审翦伯赞，要他们两人配合。王渊涛后来写，他们赶到北大的小东门去等，不久来了一辆小轿车，下来一个军人，自我介绍叫巫中，是刘王专案组的。他四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身体壮实，“很有军人的杀伐气概”。车开到燕南园六十四号。杜师傅不管来人谈什么，只登记来人的单位、名字和进出的时间；问话在里间翦伯赞夫妇的寝室，基本上是巫中和翦伯赞两个人在说。巫中问的是抗战爆发以前的一场国共谈判，问到了谌小岑、吕振羽几个名字。两个学生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儿。

那场谈判是一九三五年冬天的事。国民党方面想和共产党秘密商谈联合抗日，托人写信。写信的人请当时在南京司法院当秘书的翦伯赞牵线，翦伯赞找到了在北平教书的吕振羽，吕振羽再把信交给中共北平市委。谈判的指挥，是中共北方局的负责人刘少奇。吕振羽从一九六三年起就被关了起来，前后受审约八百次，其中七百多次问的是这场谈判，要他证明刘少奇“跪在蒋介石脚下，充当了革命的内奸”。专案组找上翦伯赞，要他证明的也是这件事：一九三五年那场谈判里，刘少奇有变节行为。

翦伯赞守口如瓶，审问僵住了。大约到了十二月初，巫中要两个学生去翻翦伯赞的档案，找突破口。一天下午，王渊涛在一大桌摊开的档案里看到一封信，是五十年代肃反时一个女人写给北大的。信里说，抗战以前，她出于仰慕，到南京向翦伯赞求教，住进了翦家，翦伯赞指导她学历史，还告诉她，自己正在为国共两党的谈判牵线搭桥；她在翦家见过中共派去谈判的周小舟。王渊涛看了两遍，心里暗暗吃惊：以翦伯赞的身份，档案里居然装着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一装就是十多年。他和胡敬梁商量，觉得这也许正是巫中要的材料。巫中再来北大，看了信，“如获至宝”，拿回专案组翻拍了好几份。

巫中再去找翦伯赞的时候，态度强硬。他没有把信拿给翦伯赞看，只点了写信人的名字，要翦伯赞写出材料，交给两个学生。他还要历史系工宣队把翦伯赞隔离监护，工宣队没有照办。

第二天下午，两个学生去取材料。翦伯赞用红格稿纸写了两张多，约千把字。政治方面，他仍旧推诿；写那个女人，却写得很详细，承认自己当时年轻荒唐，和她有不正当关系，后来她结婚成家，就断了来往。两个学生拿了材料要走，翦伯赞送他们到走廊，拿出一盒快抽完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对他们说：“和工宣队讲一下，给我增加点生活费，我烟抽完了也没钱买。不过我也想戒烟算了。”两个学生宽慰他：“会的，毛主席在中央全会都讲了要给你出路，工宣队应该很快会落实的。”那大约是十二月十六日。

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巫中他们又来了，拿着介绍信，经宣传队总指挥部批准，进了燕南园六十四号。巫中看过翦伯赞写的材料，极不满意，对他说：“你不要认为一手可以掩盖天下人耳目。”翦伯赞伸出手说：“我的手就这么大，怎么能掩盖天下人的耳目？”来人一再追问刘少奇的历史，翦伯赞一再回答“记不起来了”。僵持了一会儿，来人对他说：“你明白，这关系到刘少奇的问题，你必须好好想想，把他的问题交代清楚。我们明天再来，你一定要把问题说清楚，交代清楚，交代不清楚，是要坐牢的。”来人把这几句话强调了好几遍。这天下午的审问拖了很久。

当天夜里，快十二点了，外屋的杜师傅听见炉子响，问有事吗。戴淑婉说：“翦先生饿了，我给他热点牛奶喝，你就睡吧，不用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杜师傅泪流满面地跑到保卫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谢甲林哭着说：“两条人命，翦伯赞老两口都死了。”谢甲林带人赶到燕南园六十四号。老两口仰卧着，面色安详，衣着整洁，都穿着鞋袜，身上早已冰凉。翦伯赞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有一张纸，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右边的口袋里也有一张纸，写着：“我实在交不出了，才走上这条绝路。我走上这条绝路，杜师傅不知道。”他的枕头右下方有一个服药袋，里面还剩两粒进口的速可眠胶囊。

上午七点多，谢甲林把两张纸条送到宣传队总指挥部，拍照留底，原件由指挥部直接上报毛主席。八点多，现场还没有勘查完，巫中他们又来了，被谢甲林堵在门外。谢甲林说：“今天不准找翦伯赞。”他们说：“我们是刘少奇专案组的。”谢甲林说：“什么专案组也不行，你们可以去找宣传队总指挥部嘛！”他们这才走了。

保卫组打电话通知家属。家属没有来，回话说，已经划清了界线。那一年，翦伯赞的儿女都去了干校，孙辈都去了乡下。

法医做了解剖，两个人的胃里都有还没溶解完的进口速可眠胶囊。谢甲林拿着介绍信到北京医院查病历：翦伯赞的速可眠，是按间隔的日子、按规定的数量开的，每次二十粒，多年没有变化。两具遗体由宣传队的后勤部门送到火葬场，匿名火化，不留骨灰。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校工宣队的副总指挥魏秀如召集一屋子人，传达中央为翦伯赞自杀开的一次会。会是汪东兴、谢富治主持的，会上十分严厉地批评巫中：“你们刘王专案组犯过不少错误，刘少奇的罪行已经十分清楚了，你们还要去搞什么东西。”又要巫中站起来，说：“毛主席刚刚说要给翦伯赞、冯友兰这些反动学术权威以出路，你们就把翦伯赞给逼死了，你们这是对毛主席不忠。”巫中在会上说，北大的两个学生也搞了逼供。汪东兴、谢富治说，学生也要做检查。王渊涛和胡敬梁回到宿舍，由胡敬梁执笔写了一份检查，“违心地承认没有执行毛主席给出路的政策，对毛主席不忠”。王渊涛看过，签了名，两人一起交上去，“算过关了”。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翦伯赞的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北京大学校长周培源致悼词。悼词说：“正因为翦伯赞同志坚持马列主义、坚持党的政策，这就引起了林彪、陈伯达、‘四人帮’，以及戚本禹之流对他的仇视。”

——谢甲林《我在北大保卫组处理翦伯赞之死》，原载《百年潮》2012年第5期，禅世界论坛转载
——王渊涛《我所知道的翦伯赞之死》，原载《南方周末》2015年11月，独立中文笔会转载
——翦安《燕东园28号：永久的记忆》，Tilimiz（https://t.co/Tw26ZRMYxK）转载
——王友琴《文革受难者》，第223—224页
——张承先回忆，《我们都经历过的日子》，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87页
——《“文革”中著名的“戚大帅”的人生结局》，《中国文史精华年选2005》，花城出版社，2006年，第208页
——《毛泽东全集》第48卷，润东出版社，2013年，第311、398页
——《毛泽东全集》第50卷，润东出版社，2013年，第314—316页
——黄峥《刘少奇冤案始末》，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12—113页
——李冰封《“文革”的准备阶段当始于1963年》，《2006中国文史精华年选》，第290—293页
——《黑夜豆灯——文史讲堂讲座集》下卷，第310页
——《人民日报》1979年2月25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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