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委内瑞拉政变后的那个冤大头？每当地图上的第三世界国家出现政治剧变，X上总会响起一阵熟悉的幸灾乐祸声，就我的时间线上已经出现了小宝、方脸，向阳等等熟悉的面孔，而他们的话术基本一致，无外乎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又走了一个，对这些国家的巨额投资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人民的储蓄再一次血本无归，只是这一次的对象，轮到了委内瑞拉。而他们说来说去也就是中国在委内瑞拉投了上千亿美元，现在全打了水漂；中国的石油供应将被切断，能源安全遭遇重击；人民币国际化遭遇重大挫折，中国在拉美的整体布局被一次政权更迭击穿。听起来煞有其事，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先说巨额贷款无法收回。就他们口中的1000亿美元损失，是一个在舆论圈广为传播但实际上从未被认真核算过的数字。而他们所说的600多亿贷款，指的是2000年至2022年，国开与口行对委内瑞拉的累计承诺贷款规模，大致落在626亿至687亿美元之间，所谓的1000亿美元可能涵盖了未落实的意向性投资、贸易额或重复计算了滚动信贷。更关键的是，这600多亿美元贷款并非一次性投入，而是跨越了查韦斯到马杜罗执政早期的十余年时间。中委融资合作的核心机制是“石油换贷款”。根据协议，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承诺每天向中国出口特定数量的原油，这些原油的销售收入直接存入中国控制的托管账户，用于偿还贷款本息。这种机制极大地降低了违约风险，且经过多年的石油实物偿还，截至2024/2025年，委内瑞拉对华未偿还的主权债务余额已大幅下降，目前缺口仅剩约110亿美元左右。

再看能源安全。就委内瑞拉石油在中国能源版图中的位置，被他们严重的夸大。2024年，中国原油进口总量约为1110万桶/日，而在制裁背景下，委内瑞拉对华出口，包括通过马来西亚中转的混合油，大致在60万-90万桶/日之间，即便取最高值，也不过占进口总量的8%。而到了2025年，对华出口已经降至40万-50万桶/日之间，仅占进口总量的4%左右。就到了这一步，还会有人强调委内瑞拉的重质高硫原油不可替代，尤其对山东地炼意义重大。但全球重油市场从来不是委内瑞拉一家独大，伊拉克巴士拉重油、哥伦比亚原油都具备替代性，更不用说中国自身的战略石油储备，足以在三到六个月的调整期内平抑冲击。更关键的是，石油不是政治口号，而是全球商品。如果未来委内瑞拉在美国主导下恢复对美出口，那么被挤出的，将是原本流向美国的沙特、巴西重油，它们会自然转向亚洲市场。把这种结构性流动，描述成中国能源体系的断供危机，只能说明对现代能源市场的理解仍停留在冷战年代。

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重大挫折，就更像是一种叙事上的错位。委内瑞拉在人民币结算体系中的权重，本就微乎其微。它之所以使用人民币，是在美国制裁挤压下的被动应对。一个产量从300万桶/日跌到不足100万桶/日的国家，不可能成为任何货币国际化的关键支点。人民币真正的战场，在利雅得、莫斯科和巴西利亚。中沙之间关于石油人民币的博弈，才是撼动石油美元根基的变量；中俄贸易的全面本币化，已经是既成事实；而中巴双边结算机制，则决定了人民币在新兴市场中的扩散路径。委内瑞拉政权更迭，最多只是抹掉了一个边缘样本，对整体趋势几乎没有影响。

最后则是拉美布局的战略失败。这同样是一种时间错觉。中国确实在2010年前后，以委内瑞拉为重要支点，进行过以主权信贷为核心的布局。但自2014年起，中国在拉美的重心已经明显转移，投资对象变成了巴西、秘鲁、阿根廷，工具从主权贷款转向FDI与PPP，方向集中在5G、新能源、特高压、光伏等新基建领域。委内瑞拉的重要性，早在十年前就被降级了。一个早已被去中心化的节点，怎么就在今天突然变成美国对中国在拉美布局的致命一击呢？

那么好了，如果说中国不是最大输家，那么真正的输家，会落在谁身上？答案藏在石油产业本身。委内瑞拉拥有全球约17%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却只贡献了全球1%的供应量。资本、技术、治理以及制裁的多重捆绑限制了委内瑞拉石油业的发展。现在的委内瑞拉，即使要实现小小的日增产50万桶，就需要200亿美元的持续投入。这是一项高资本密集、回收周期漫长的工程，对于石油业重振来说，更像是打捞修复一艘沉船，而不是发现了一座金矿。同时委内瑞拉一旦生产恢复，真正感到压力的会是加拿大。委内瑞拉重质高硫原油，与加拿大油砂在品质和炼厂适配性上高度重合，主要竞争同一批美国具备焦化能力的炼油厂。加拿大目前每日向美国出口约330万桶原油，占美国炼厂处理量的四分之一，哪怕只是温和持续的委内瑞拉油回归，都会重新引入竞争，压缩重油价差，侵蚀支撑加拿大油砂利润的稀缺溢价。

当然了，真正的输家，其实还是委内瑞拉人民。石油产业即使被修复，也不等于财富会流向社会。如果生产、出口、定价和利润分配的核心环节都被美国掌控，那么这个国家得到的，只是油井重新转动，管道重新发热，但普通人的生活，很可能只是在另一种秩序下，继续原地踏步。而这样的故事，早已轮番上演了许多次。拉丁美洲啊，从不缺少奇幻的故事、香蕉共和国和数不清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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