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22：龚祥瑞（4）

龚先生书房偶然遇见的人物，还有熊焱。他1989年与李鹏对话时崭露头角，后名列学生通缉名单榜尾。他从秦城获释未久，方先生是其亲戚。若无这层关系，不知龚先生是否有勇气接待他。

熊焱是北大法律系的研究生，但和龚先生不熟，或因刚刚走出监牢的缘故，似有些拘谨。龚先生向他介绍我说：“我与小茶很要好。”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口气。当时大家聊了些什么不记得了，记得的是熊焱说他十分惊讶我居然能和如此德高望重的龚先生谈笑风生，热忱地邀请我去他家一聚。

后来去到熊焱去他太太住的出租屋，彼此并没有更深入的交流，他家来了很多人，多是北大筹委会的老朋友。记得有位叫程卫（？）的老兄，个子瘦小，腰间还挂着那时颇时髦的BP机，后来听说此君死在黑狱。

熊焱不久离开红都，逃往海外……2021年初春，我在波士顿乡下一间加油站加完油，忽接他的电话，邀请我加入竞选“核心”团队。我笑道：“核心”一词已被共党污名化，不参加……亦有些故事，在此略过。

前些年有朋友与我核实：在龚先生书房是否见过李克强？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他又说：“有一次我们离开时，正碰到李进门、换鞋并摇着左手给大家致意。”我不敢否定也不肯定，确有类似的记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李。

龚先生似从未向我们“炫耀”过他这位高足，即是在后来长达400页的自传里，也只一处提到：“我校改的《法律的正当程序》和《法律的训诫》（1985，这两本书均系英国丹宁法官所著，由杨百揆、刘庸安、李克强等译）”，还故意把李放到最后。他反倒是对丹宁不吝笔墨细描，比如：“……这时他已退休，他和夫人是专程从家乡乘出租车到伦敦与我和夫人会面的。他对其《法律的正当程序》一书的中译本出版极感兴趣。我告诉他中国有几十万读者爱读他的书，他激动得眼眶里充满泪光。”

龚先生去世后十三年，李克强发表《师风散记》，其中记述了当年龚先生的提携。律师陈有西借此东风，得以出版龚先生自传。（2013年春，李克强成为总理。那一次记者招待会直播，我才得以有机会仔细观察他，感觉他的声音十分飘忽、底气不足，开场不到半小时，还摆了一道乌龙。他谈及“三大保障”时说：“一是建设创新政府……二是建设廉洁政府……三是建设廉洁政府”。好在翻译补台，把第三条改译为“法治政府”）

1992年春夏之交，龚先生第一时间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福特基金会将给他提供30万美金，且对资金如何使用不加干预。龚先生希望我来联络本校的青年教师参与其事，我推荐了杜钢建、梁治平两位，他完全同意。随后我马上跑腿去杜家和梁家，没料到的是，被梁师拒绝，其原因不便公开。

龚先生还问我有无其他想法。此前，我们“三只猫”因推广袁红冰编写的《历史的潮流》，与西单“三味书屋” 刘元生、李世强夫妇有接触。（李世强即聂绀弩诗文中出现的“李四或小李”，如聂诗《临别赠小李》：“难事逢轻当为重，霉时计短不如长。堪破浮云未了事，何须夜赶嫁衣裳。”）由此我向龚先生提议：能否在中关园一带开一家以法律书籍为经、其他人文社科类书籍为纬的书店？龚先生大表赞同。故此我在五月底到六月上旬，到“三味书屋”去实习过一段时间，有幸与刘元生、李世强夫妇建立了一段非常的友谊，此处略过。

次年，由福特基金会赞助，龚先生、杜钢建师等人在上海举办了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会议全过程被国安监控，多人被国安当面威胁，最后还禁止美国法学教授Louis Henkin出席会议，几乎酿成国际事故……

……1995年7月初，我回到红都，在前面素描过的王耳帮助下，谋生于《中国新一代》杂志社。干了一月，被提拔为社长助理。何家栋对此比我自己还高兴，龚先生却似有“大材小用”之感，还找来袁岳，为我谋划出路。袁岳创办的“零点调查”公司，那时风头正盛。

那一段时期里，龚先生常来信，信的首尾很有趣：“茶兄您好……弟龚祥瑞年月日”。福特基金会一如既往支持他，那时还在做法官培训。

不久，世界妇女大会在京召开，红都清除“低端人口”，我被三名从家乡赶来的青年干警接走。

我回到故乡，很快接到龚先生的最后一信，他其时尚不明白我为何凭空消失、现在何处，此信写给我的家人，托周逸公转的，开宗明义说：我与茶是“至亲好友”，但他所做的事是我所不赞成的。我即将去哈佛访问，将为他在哈佛争取一个读书的位置，希望好好准备英文云云。

那时是我的至暗时刻，并无读书意愿，想挣钱奉养父母，又想龚先生或已启程，并未复信。此信却给我父母带来莫大安慰，哈佛，那时在国人心中曾经是神一样的存在。

次年9月，龚先生魂归道山。我在广西得到消息，却不被允许进京……

后来回到红都，去中关园502楼拜望方备先生，她已神志不清，将我当成袁岳，不高兴地问：你还欠了龚先生多少钱没还？方乃大家闺秀，其父方叔章作过袁世凯的秘书、国会议员以及行政院秘书长等职。方性格硬朗，似较沉默。

中关，其实是“中官”，中关村一带，是明清埋葬太监之所，也是我们那段青春的墓地。缀此数笔，算是我们自己的“青春祭”，也是对龚祥瑞先生仙逝卅年的一点祭奠。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