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23：高景星

裘法祖先生外科手术精湛，曾是名满武汉三镇的“第一把刀”。知情者说，他能成为“第一把刀”，原因是真正的“第一把刀”天不假年，死得太早。

裘早年留学德国，娶的是德国太太。“六四”之后，他太太说：我们多少年的风雨都过来了，如你这次还为政府站台，我会和你离婚。

2017年前后，在波士顿，我结识了一位当地的华界名流、重大活动的节目主持人高迪，问他在波士顿待了多少年？他回答说：“不长，32年，32岁时来的。”

疫情之中，他发信息给我：“喉咙痒痒了，给老哥写篇稿子？”我拿出一篇陈稿《致敬马丁》给他。他读了数遍总觉得感觉不对，就开车到我家，成为我们疫情时期唯一的一位客人。

他读我听，感觉不对的地方就互相讨论，搞了很久，他才满意。

接下来吃饭，几杯五粮液下肚，不免聊起武汉病毒，以及疫情中死掉的哪些武汉人。高兄提到他父亲高景星，说他文革期间从五楼跳下，以90度角精准着地，头颅都进了胸腔……

“他是德国人培训出来，做什么事都讲究精益求精。”高迪说。

我从王友琴制作的“文革受难者纪念园” 上查到短短的几行字：“高景星，1914年生，男，毕业于燕京大学和协和医学院，骨科医生，1966年时是武汉协和医院院长。1968年因所谓“历史问题”遭到“造反派组织”的毒打，肋骨和指骨被打断，1968年6月5日从手术室五楼平台上跳楼自杀身亡。时年54岁。”(向王友琴教授致敬！)

后来我想和高兄再聊聊他父亲的死，他却说年纪大了，不想再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我查找了一些资料，得到了一些线索，对高景星先生行状作一些补充。

高乃河北省滦县人，1935年毕业于燕京大学医预科，1940年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学院；毕业后，先后在北京协和医院、四川涪陵、黔江从事外科工作，1948年11月到武汉大学医学院任外科医师、副教授；1950年武汉大学医学院与汉口协和医院合并后任协和医院医务部副主任，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任抗美援朝医疗队武汉中队队长；1957年起，担任分管医院医疗教学的副院长；文革中被“造反派组织”指控为“国民党区党部委员”以及“潜伏下来的特务”遭到毒打，后自杀身亡。

他的一位学生如此记述了一个既尊重学术权威又爱护青年的高景星：

“有一次，高院长陪同我院某著名外科教授查房，在查到一晚期食道癌病人时，主管住院医生在病人的手术次数、顺序等问题上出了差错，令查房教授大发雷霆，摔了病历牌，声称‘连基本病情尚未搞清楚，要我来查什么房?’并要求对该‘老爷住院医生’予以严惩！高院长首先肯定了教授严格要求的必要性，并在次日的全院周会上作了通报和批评，提出了提高查房质量的基本要求和措施。事情到此本可结束了。但高院长随后召集有关人员开了一个小型的调研会。会上他说：‘据我所知，当事的住院医生平素是一个非常敬业的青年，一般情况下不应出此纰漏，此事是否另有隐情？’作为知情者，我当时对这件事作了些说明。原来，查房头天晚上9点钟，病房对住院病人床位临时作了一番调整，但这位住院医生对此事并不知情。被查房的那位重症病人已曾先后动过11次手术，情况非常特殊。次日上午8时许的查房，原来并不分管该床位的那位住院医生在匆忙间未能准确了解病情经过，因此出现了误差。高院长得知情况后，迅速与查房教授进行沟通，取消了原欲给年青医生的处分，并对病房的床位调整进行了规范。”

还有当年的小学生生动地回忆了那个调皮的高叔叔——

“1964年暑假，母亲去北京开会，只带哥哥和大姐，提都没提我和二姐……我闷闷不乐地站在母亲身边，那是汉口站的站台。

高叔叔说：啊！小妹今天不高兴？

这个瞬间，我的泪水涌了出来。

来！告诉高叔叔，你为什么不高兴。

妈妈只带哥哥和大姐去北京，不带我和二姐，我流着泪，指着火车说。

是不是你和二姐在学校表现不好？

不是！不是！我大声地反驳。我和二姐比哥哥和大姐表现得好多了。

妈妈说了为什么只带哥哥和大姐去，而不带你和二姐去吗？

说了，他们两人大，我们两人小。这事能怪我俩吗？再过五年，十年，还是他们大，我们小呀！

是这样！这是你妈妈的不是！我也去开会，这就去跟她说。他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但是您才去跟妈妈说有用吗？我和二姐没有火车票。

走！小妹！看看有没有好办法藏在车上。

高叔叔把我带上车，掀起卧铺，下面竟有一个空间。他抬起手，量量我的长宽高。
我欢呼跳跃起来。不用量，高叔叔！我肯定能钻进去，二姐可以藏在对过那床下面。

太好了，我们就这么定了！但你一定要保密，不能告诉爸爸妈妈！

我一定不告诉爸爸妈妈，我保证！
高叔叔送我到前来送行的父亲身边。

小妹！等着我来接你。

我点头，高叔叔向我笑着，挥了挥手。

直到火车缓缓驶动，我才恍然大悟，我上当受骗了！”

这个小姑娘变老时回忆人生，说：高叔叔留给我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苦涩又最温暖的一次“上当”。

附图是燕京大学排球队队员合影：前排左起：刘绍武、毕华庆、薛庆煜、高景星；后排左起：马永江、曾宪九、周炳林、方永禄、高浴。图中诸公，皆为中国现代医学之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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