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站在香港街头的年轻人和民主人士们，如今身陷囹圄。而我们亲眼看着一座城被摧毁，城中最好的人被投入监狱，还要无动于衷吗？

2019年9月9日，黄之锋抵达德国柏林。

那时，香港的抗争已经持续数月。年轻人走上街头，面对警棍、催泪弹和越来越沉重的政治压力，想告诉这个世界：他们不愿意失去自己的城市，更不愿意失去自由。

黄之锋来柏林参加了《图片报》的纪念活动，并就柏林墙倒塌30周年发表主题演讲。

三十年前，柏林墙倒塌，东德人终于穿越那道曾经阻隔自由的高墙；三十年后，一个来自香港的年轻人站在柏林，讲述另一座城市正在发生的故事。

活动期间，黄之锋与时任德国外长海科·马斯（Heiko Maas）会面。他促请德国政府向北京明确表态，支持香港落实普选。

这场会面令北京震怒。中国当局迅速祭出熟悉的外交辞令——“严正交涉”。随后，中国驻德国大使馆组织中国留学生和在德华侨，到德国外交部前抗议。

北京显然非常清楚：一个香港年轻人与德国外交部长的握手，只是一次非外交场合的会面，但在他们眼中，却可能成为一种危险的象征——香港的声音，正在穿越国境，抵达自由世界。

两天后，2019年9月11日晚，黄之锋在柏林洪堡大学发表演讲。整个会场座无虚席。现场也来了十余名中共代理人。

他们在交流环节不断抛出带有明显攻击性的问题，试图把香港的反送中运动引向“暴力抗议”的污名化叙事。有人甚至当面警告香港抗争者，说他们不过是“蚍蜉撼树”。

面对这些问题，黄之锋没有愤怒，也没有失去耐心。他只是非常冷静地站在那里，用流畅的英语，一个又一个地回应。

那一刻，我印象非常深。一个年轻人，站在异国大学的讲台上，面对来自中国政治机器的压力，却没有退缩。

演讲结束后，德国绿党创始人之一、欧洲议会前议员 Eva Quistorp 走到黄之锋身边，关切地询问香港的局势，也询问他的未来。我也问了黄之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留在德国？

如果留下来，他完全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至少，可以暂时离开危险，可以继续在自由世界发声，可以不用担心下一次回到香港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的回答非常坚定：他一定要回香港。因为那里还有他的伙伴。还有那些和他一起走上街头、一起承担风险的人。

我至今仍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里面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也许，那时候的他仍然对香港的法治，对这个城市尚存的一点制度空间，抱有期待。

早在2016年9月，我在布鲁塞尔见到梁天琦。那时的梁天琦，也做出了几乎一样的选择。当时，他已经拿到了美国知名大学的录取机会。

我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同样选择了回去。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更安全，却还是选择回到香港。因为那里是他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朋友、伙伴和共同承担命运的人。

今天回头看，这样的选择令人敬佩，也令人心碎。
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梁天琦被判刑。出狱之后，他依然生活在一座越来越逼仄的香港。黄之锋则被一个又一个罪名缠住。今天的他，甚至可能面对终身监禁。

当年充满锐气和理想的香港年轻人，或被囚禁，或可能失去余生的自由。

而我们曾经以为，自由世界会保护他们。这也是我至今最难以释怀的事情。

国际社会不是没有看见，他们看见了，他们听见了，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爆发之后，香港抗争者提出的许多诉求，其实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要求：停止与香港警方进行不必要的交流与合作；停止向香港警方出口催泪弹等人群管控装备；向香港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其正面回应民众诉求；保护在港外国公民的安全；为香港政治难民的申请提供便利；对涉及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香港官员、立法会议员及其家属实施签证限制，并冻结其在民主国家的资产；取消相关人员在民主国家的居留权……。

这些要求，今天回头看，依然现实，依然合理。

可是，民主国家在面对北京的压力时，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谨慎、克制、权衡和等待。
因为贸易。
因为投资。
因为市场。
因为外交关系。
因为所谓“现实利益”。

而北京则从这种克制中看到了机会。
一步。
再一步。
然后继续向前。

直到有一天，北京发现：原来摧毁香港，并不会付出多大的国际代价。于是，黑手终于彻底伸进了这座城市。

那个曾经拥有新闻自由、司法独立、公民社会和街头政治的香港，开始一点一点失去它原来的模样。

那些三十年来，在维多利亚公园点燃烛光、纪念六四的人；
那些在街头奋力保护自己家园的人；
那些关心香港命运、拥有国际视野的年轻人；
那些坚持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和法治的人；
那些曾经相信香港可以拥有另一种未来的人……
一个接一个，被投入监狱。
一个接一个，被判刑。
一个接一个，从公共生活中消失。

而世界只是看着！

我常常会想起2019年的那个晚上。
洪堡大学的讲堂里，灯光明亮，人群满座。黄之锋站在那里，面对那些恶意的质问，依然保持着冷静。

那时没有人知道，几年之后，他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如此自由、如此充满活力的香港，会变成今天的香港。

更没有人知道，自由有时候并不是被某一天突然夺走的。
它是在一次次沉默中被拿走的。是在一次次“为了现实利益”的妥协中被拿走的。是在自由世界明明看见，却没有及时伸出手的时候，被一点一点拿走的。

三十年前，柏林墙倒塌。人们曾经相信，那一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象征着自由终将战胜专制。三十年后，一个香港年轻人站在柏林，讲述自己的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那时候，我们或许还相信：
只要自由世界听见他的声音，香港就不会被遗忘。

可是今天，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问题：
当一个政权可以如此公开地摧毁一座城市，而自由世界最终只是发表声明、表达遗憾，然后继续与它做生意——

那么，我们究竟从柏林墙的倒塌中学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亲眼看着一座城市被摧毁，却无动于衷？

也许多年以后，当人们重新回望2019年的香港，真正应该被追问的，不只是：“中共为什么摧毁了香港？”

还应该是：
“当香港正在被摧毁的时候，我们——尤其是那些自称自由世界的人——究竟做了什么？”

这是香港留给这个时代的另一份遗产。

也是我们每一个亲眼见证这一切的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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