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党国近几十年的文化策略转身,堪称一出意味深长的历史闹剧:昨天还在“破四旧立四新”,今天忙着赓续“文脉”;昨天还在“批孔批儒”,今天忙着从孔孟那里寻找“文化自信”。看似精神分裂,其实自有政治逻辑。原因首先在于,革命需要与传统决裂,治理却需要与历史对接。
革命时代讲的是“砸烂旧世界”,所以祖宗可以批,孔庙可以砸,孔坟可以挖,旧时代的伦理纲常可以扫进历史垃圾堆;一旦革命党长期独霸政权,它面对的问题便从“如何夺取天下”变成“凭什么长治天下”。这时候,永恒革命不再是资产,反而可能成为危险。一个靠造反起家的政权,最怕人人都记得“造反有理”;一个要求社会稳定的政权,当然更愿意人们相信尊卑有序、家国一体、和为贵。
其次,当然是革命意识形态的解释力与感召力发生了变化。阶级斗争、世界革命之类的宏大叙事,与市场经济、私人财富和消费社会之间存在明显张力。于是,五千年文明便成为重新组织国家认同的一种重要资源。官方现在公开提出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第二个结合”,绝非偶然:当革命的合法性越来越需要与历史连续性相连接,“老祖宗”自然重新被请回政治叙事的正堂。
更重要的是,被重新发现的并非未经选择的全部传统,而是经过筛选、解释和现代转化的传统。官方强调的“大一统”“家国情怀”“为政以德”“民为邦本”等观念,本身就具有鲜明的治理伦理色彩。于是便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回环:当年革命要打倒孔家店,因为孔子属于旧秩序;今天治理需要文化根脉,孔子又成为可资利用的思想资源。
所以,与其说这是简单的“文化复古”,不如说是一次政治叙事的重新编织。历史的莫大讽刺或许正在于此:当年以革命的名义审判传统,今天又以复兴的名义召回传统。曾经要把祖宗请下神坛,如今又需要祖宗替现实提供历史纵深。
革命需要一张好写最新最美图画的白纸,治理需要一本讲究伦理秩序的家谱;夺天下时忌讳传统太重,坐天下后又恐惧传统太轻;需要砸的时候,传统是枷锁;需要用的时候,传统便成了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