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为所欲为”？被误读的修昔底德

今年1月，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达沃斯引用了一句两千四百年前的话：“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他想借此批评特朗普政府，赢得满堂喝彩。可在美国，同一句话常被用来为扩张和霸权辩护。

政治理论家戴维·波兰斯基（David Polansky）和耶鲁大学讲师丹尼尔·席林格（Daniel Schillinger）8月在《Aeon》撰文指出，两派都读错了修昔底德（Thucydides）。这位古希腊史家既不为帝国辩护，也不谴责帝国。他揭露的是强者与弱者、正义者与不义者共有的毛病：自欺。

沉默的史家

伯罗奔尼撒战争从公元前431年打到前404年，交战双方是当时最强的海上霸主雅典和陆上霸主斯巴达。修昔底德本人感染过雅典大瘟疫，那场瘟疫到前425年已夺走多达四分之一雅典公民的性命。他还当过将军，前424年因未能保住安菲波利斯而遭放逐。尽管亲历苦难，他下笔极为克制。霍布斯（Thomas Hobbes）称赞他从不借题发挥、说教布道。

作者提醒，修昔底德从未用过“现实主义”一词。这个标签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贴上去的。书中最惊世骇俗的话，也大多出自历史人物之口。正如没人会把理查三世的台词当作莎士比亚本人的观点，我们也不该把雅典人的话直接算在修昔底德头上。

米洛斯：两种自欺

那句名言出自前416年的“米洛斯对话”。雅典大军压境，要求中立小岛米洛斯归附纳贡。作者指出，原文动词更准确的译法是“弱者让步”，而非“逆来顺受”。雅典人的意思是：正义只在实力相当者之间才谈得上，你们不如抛开虚饰，直说利害。

米洛斯的寡头统治者拒绝了。他们坚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神明会保佑他们，同为多利安人的斯巴达也会出于道义来援。结果援军未至，雅典人屠尽成年男子，把妇孺卖为奴隶。

不到半年，雅典远征西西里，约四万人全军覆没。许多读者把这看作屠城的报应，但修昔底德并没有这样写。文章追问的是：雅典人除了恶名，究竟从毁灭米洛斯中得到了什么？

斯巴达：以正义之名

斯巴达自称“希腊的解放者”，谴责雅典奴役盟邦。修昔底德一语点破：斯巴达开战，与其说是被盟邦的道理说服，不如说是惧怕雅典势力的增长。

这位“解放者”的暴行毫不逊色。战争之初，凡在伯罗奔尼撒附近航行的水手，哪怕来自中立城邦，一律被杀。前427年，斯巴达处决约两百名普拉提亚人，并夷平其城。前417年，斯巴达屠灭许西亚。最骇人的一幕是：斯巴达请希洛人奴隶推举出为国作战最勇敢的人，许诺给他们自由，选出的两千人随后全部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个人是怎么死的”。文章认为，斯巴达的正义激情，最终变成了对惩罚的嗜好。

雅典：自负的“现实主义者”

雅典人看似最清醒，却高估了理性，尤其是自己的口才。他们执意与米洛斯谈判，以为能说服对方，最后屠城既失去了资源，也毁了自己“人民之友”的名声。投票远征西西里时，老人想坐享胜利，年轻人渴望冒险，几乎没人认真讨论战略价值。他们又把指挥权交给了谨小慎微的尼西阿斯（Nicias），想用他的稳重平衡自己的狂热，结果酿成大祸。

伯里克利（Pericles）在最后一次演说中承认，雅典帝国“如同僭主”，却仍许诺它将名垂青史，“英雄以整个大地为坟墓”。修昔底德写下的结局截然不同：溃逃的雅典士兵在阿西纳罗斯河边，抢喝混着同伴鲜血的河水，最终惨死在叙拉古恶臭的采石场里。

今天的回响

文章认为，同样的自欺今天随处可见。美国对伊朗开战时，满以为能以小代价速胜，强硬言辞只是这种期待的投射，是一种“伪现实主义”。另一些人则把美国衰落当作宇宙对侵略的惩罚，这不过是渴望世界公正的一厢情愿。卡尼呼吁“中等强国”联合，却没有认真计算这些国家实力几何。

尼采最推崇修昔底德的，正是他“无条件不自欺的意志”。讽刺的是，这部专门剖析人类自欺能力的书，如今被许多自信满满的人拿来印证自己早已认定的观点。

* 本文系编译
* 原文作者：David Polansky 和 Daniel Schill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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