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交往要有基本的边界感。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相互默契的边界感是让人能交往下去,由陌生人成为熟人,由熟人成为朋友的前提。在社交媒体上,也是同样的道理。不幸的是,不少人缺少这种边界感,让人觉得不舒服,不愿跟他们有任何交集。遇到这种情况,在网上可能就会拉黑屏蔽。
我不把拉黑屏蔽作为一种冒犯,而是作为一种避免冒犯的做法。有人觉得在网上乱骂,才适合拉黑。但乱骂并不触碰人跟人交往的边界,因为那些乱骂的人并不想突破你的边界,都在边界之外,跟你隔着好几条街。上社交媒体时间长一点,就会对那些乱骂的人无感,以前还觉得那些人可怜,都是些不会表达自己的语言残障者,后来就根本没有什么感觉了。
更让人厌烦的不是那些乱骂的人,而是那些没有边界感的人。中文世界有一种“善意的粗鲁”现象。比如说,在微博上,在推特上,很多人免费获取知识和意见,但“善意地”提醒推主按他们的阅读口味写作,不要再发不符合他们阅读口味的帖子。有些还专门说一句,我看你的推文好久了,但最近你写的不符合我的口味,再这样下去,我要取关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口味,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用取关来要挟博主和推主,要按他们的口味写。一个成年人象三岁小孩子一样自恋,让人觉得有这种读者挺悲哀的。
当然油管上也有,好象比微博和推特上少一些。他们要求播主按他们的口味讲,威胁如果不听,就退订。也有人用命令的语气要求播主只说中文,不能有英文,说他听不懂英文单词。有听众回应说,”你听不懂,有人听得懂“。其实,道理是这样的,播主的节目,都不是哪一位听众订做的,都是面向所有听众。播主在做节目的时候,也不会假定哪一只耳朵长在宇宙中心,必须贴着那只耳朵讲。每位听众的知识结构和对节目的期望都不一样,播主要按照自己的知识结构、兴趣和理解来讲。
而且,油管上,不管是英文节目,还是中文节目,只要有点知识门槛的,听众不完全听懂,是正常的。有时候,我听一些播客,有的段落,要倒回去听两遍,才能理解。听不懂可以学,不愿学,也没关系,放弃就是了。油管上到处都是不需要任何门槛的节目,那也是一种生活。但是,除非你花钱专门为自己定做节目,否则别要求播主完全按照你的口味做节目,正常人会觉得这种行为不正常。
我在中国和美国生活了大半生,观察中国人,也观察美国人。两国人虽然长相不一样,用的语言也不一样,生活习俗也有所不同,但文化差异没有人想像的那么大,更多的是文明程度的差距。人跟人交往的边界感反应了这种文明程度的差距。中文社交媒体上,跟中文大街上一样,经常出现语言和肢体表现的粗鲁。国人还有一种十分隐蔽的粗鲁,就是上面讲的“善意的粗鲁”。比如说,他要别人按他的口味写作,做节目,按照他的生活方式生活,就会“善意”地干涉别人,做别人的大家长,用“善意”把粗鲁包装起来。
人与人相处,各自有个边界,越过了那个边界,对方就会觉得不舒服,觉得别扭。很多国人没有这种意识,表现为不加掩饰的粗鲁或善意的粗鲁。君子之交,各自尊重对方的边界。没有这种意识,不但做不成朋友,连做熟人都觉得太累。在社交媒体上遇到这种情况,就按虚拟世界的规则,拉黑屏蔽,以避免擦枪走火,造成冲突。社交媒体上有无穷无尽的选择,每个人肯定都能找到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不必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纠缠,更不必纠结被人拉黑,或隔离。不管是写播客,写推文,还是做节目,随时都会有人取关,退订,也随时会有人订阅,关注,这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正常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言,有所不言。这是做人的基本自律。这个道理,大部分中国家长不教,学校不教。很多人成年后,靠自己学习,有所领悟,有正常人的行为方式,能跟人正常交往,正常交流。但也有不少人,一直靠本能和习惯做事说话,这可能是中文世界暴民文化特别发达的原因吧。
言论自由是正常社会的法定权利,但说话是一种生理现象,本身并不就是言论自由。就像大小便是生理功能,本身并不就是人身自由,正常人不会随处大小便,正常人也不会不分场合按生理驱动说话。在公共问题上,不同意是正常现象,但正常人知道respectfully disagree,不正常的人只会disrespectfully disagree。
对于后面那种人,很欣赏作家Seth Godin这段话:“Teaching someone a lesson is often overrated. Doing the lesson teaching in your head helps no one. What happens if we walk away and make something magical instead? You deserve it.” (人们往往高估教训别人的价值。在头脑中教训别人尤其没有意义。我们果断走开,去做有价值的事情如何?这样你才值得。”)对于内容创作者来说,尤其是业余内容创作者来说,每一分钟都极为宝贵,不跟说话不三不四的陌生人周旋,果断走开,才有时间去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