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蓝色奇迹”：沙漠养鱼

在中国最干旱的沙漠之一，有石斑鱼、鲻鱼、鲑鱼、珍珠贝、牡蛎等等养在人工调配的水池中。从地下咸水到模拟海水的养殖环境，从牧羊人转型为渔业工人，新疆正在发展一项看似不可能的产业。

中国官方将其视为科技改造自然、保障粮食安全的成果，但美国调查记者伊恩·厄尔比纳（Ian Urbina）在《The Wire China》发表的调查文章指出，这场被称为“蓝色奇迹”的产业扩张，也带来了饲料供应依赖、劳工权益争议和生态成本等问题。技术可以改变地理条件，却未必能消除生产体系的真实成本。

一片干旱之地，如何成为海产品产区？

新疆深居欧亚大陆腹地，四周山脉阻隔水汽，年降水量不足15厘米，塔克拉玛干沙漠占据大片土地。当地渔业的突破，源于石油勘探中发现的地下含水层。科研人员经过测试发现，部分地下水虽然盐分较高，却可以通过技术调节，形成适合特定鱼类生长的水环境。

2024年，且末县石石鲜水产公司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建成一座养殖场，仅用约三个月便完成建设。场内设有两个室外池塘，以及一座装有68个圆形养殖水槽的室内温室，主要养殖石斑鱼、鲻鱼等品种。池水温度维持在20至30摄氏度，并通过过滤和循环系统重复利用。自动投喂设备和水泵还可以远程控制。

据文章介绍，新疆现有超过1000个鱼类养殖场，年产海产品约20万吨。塔克拉玛干沙漠及周边约有250个养殖场，每年生产约1亿美元的沙漠水产。这些项目不仅生产鱼类，也培育珍珠贝、牡蛎等水产苗种。

从牧羊到养鱼：产业扩张如何改变当地生活

新疆渔业发展并非单纯的技术创新，也与中国长期推进的资源开发和产业转型密切相关。1950年代以来，中国在新疆开发油气资源，建设基础设施，并通过调控塔里木河水系发展农业。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则长期承担农业开发和边疆建设任务，棉花、番茄等产业由此不断扩张。

随着沿海养殖业的环境压力增加，中国开始推动水产养殖向内陆转移。2019年，农业农村部发布有关水产养殖绿色发展的指导意见，鼓励在新疆等拥有地下咸水资源的地区发展养殖业。

新疆天润有机农业是这一转型的代表企业。文章称，该公司每年销售约3000万美元的水产品，年产鱼类超过6000吨，约占中国国产鲑鱼产量的40%。企业还通过就业、住房支持和村民入股等方式，将当地居民纳入产业链。

以当地牧羊人阿拉勒拜为例。据当地媒体报道，他于2017年进入天润相关养殖场工作，到2023年年收入达到4.8万元，是过去收入的四倍多。公司还曾向村民提供免息贷款，让他们购买关联企业股份，并通过固定收益和利润分红获得回报。自2017年开始的分红活动，累计支付约100万美元。

然而，文章也对产业转型背后的劳工环境提出质疑。作者援引当地企业和政府宣传材料，分析了牧民从传统畜牧业转向养殖业的过程，以及宣传、经济激励和行政压力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文章还提到一部政府发布的短片：剧情中的村民杜曼因破坏鱼场被判刑，之后在与企业人员、警察等共同参加的聚会中改变立场。这个案例反映了官方宣传如何将渔业发展与社会转型联系起来，但短片本身并不能独立证明现实中相关事件的全部细节。

针对强迫劳动指控，天润公司明确否认存在系统性强迫劳动，称相关指控“完全缺乏事实依据”，并表示公司遵守中国劳动法规、保障员工权益。文章称，兵团方面没有回应作者的置评请求。

食品安全战略，仍受制于远方的鱼粉供应

发展内陆水产养殖，也是中国保障食品供应、降低对传统捕捞依赖的战略选择。但文章指出，养鱼并不意味着摆脱海洋资源：饲料约占水产养殖业成本的70%，而鲑鱼、虾和海鲈等品种的商业化养殖仍高度依赖鱼粉。鱼粉由捕捞的野生鱼类加工而成，全球捕捞鱼类中超过五分之一最终被用于鱼粉等非人类食用饲料。

中国目前进口全球超过40%的鱼粉。文章援引的预测显示，这一比例到2032年可能升至55%。秘鲁等国是重要供应来源，而全球鱼粉需求又可能加剧非法捕捞，并挤压部分发展中国家居民赖以获取蛋白质的鱼类资源。海藻、木薯废料、昆虫和微生物蛋白等替代原料虽在研发中，但尚未实现能够大规模替代传统鱼粉的经济性。

环境问题同样值得关注。文章回顾了中国沿海养殖业的教训：过去数十年，大规模养殖与湿地破坏、水体污染及藻类暴发等问题相关。2019年，中国环境科学研究机构的一项研究警告，水产养殖每年排放大量含粪便、剩余饲料、死鱼及药物成分的废水。新疆部分新建鱼场采用循环水系统，试图减少污染，但文章认为，其长期环境表现仍需要持续检验。

“蓝色奇迹”的真正考验

新疆水产企业正积极拓展国际市场。文章称，天润的水产品销往十多个国家；当地也开始建设以渔场、餐饮和水产文化为主题的旅游项目。企业及地方宣传部门还邀请外国视频博主和媒体参观，通过展示沙漠养鱼的技术突破，塑造新疆产业发展的形象。

但技术能够突破地理限制，并不意味着生产成本随之消失。作者的核心判断是，新疆水产养殖既体现了中国通过工程技术扩大食品供给的能力，也暴露出现代食品体系的复杂依赖：鱼在沙漠中生长，饲料却来自遥远海域，产业扩张涉及脆弱群体的劳动处境，而消费者对产品来源和生产条件的信任，仍需要透明、独立的监督机制支撑。

从这个意义上说，新疆的“蓝色奇迹”不仅是沙漠养鱼的故事，也是对粮食安全、全球资源分配、劳动权益与可持续发展之间关系的一次检验。

* 本文系编译
* 原文作者：Ian Urb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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