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词的魔障--那时候,告密不叫告密。众所周知,在极权社会里,告密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现象。对于告密这一现象的分析与批评,人们已经发表过很多精辟的见解,兹不重复。这里我只提一点。我要说的是,在那时候,告密不叫告密。这是那时候告密能够风行的原因之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流亡诗人米沃什讲过:“告密这种行为,古往今来在各种不同文明中都时有发生,一般而论从来没有人将此种行为提高到美德的程度。但是在新信仰的文明中,告密却是作为好公民的基本美德受到赞许,虽然大家都竭力回避告密这个称谓,而是采用迂回说法。”
人真是语词的动物,很多坏事,只要顶上一个好名字就可以畅通无阻。我们思考任何事物、任何行为时,我们常常不是在思考那个事物或那个行为本身,我们只是在思考它们的名字;或者说,我们总是借助于语词进行思考。这就意味著,对于同样一件事物或同样一种行为,我们给它安上什么名称,那会对我们的思考产生莫大的影响。不同的名称暗含着不同的价值倾向或感情色彩,因此之故,当人们采用某一套语词而不采用另一套语词进行思考时,其最终结论往往在一开始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
就拿杀皇帝这同一件事来说吧,如果你把它叫“弑君”,那自然就是大逆不道,如果你把它叫“誅一夫”,那又是天经地义了。一说告密,大家都觉得很不齿,很卑劣,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一说检举、揭发、帮助、教育、监督、挽救,改造,一说向党交心、对党忠诚老实、向组织反映情况,大义灭亲,保卫无产阶级专政即人民江山,那又大义凛然、理直气壮,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了。这就叫语词的魔障。